□墨未濃

魯迅先生筆下有個故事：一富人家生了孩子，滿月時，親朋好友前來祝賀。主人抱出孩子給客人看，大家圍攏過來，一位賓客說：“這孩子將來會當大官的。”主人非常高興，熱情地讓他進去喝酒。一位賓客說：“這孩子將來會發大財的。”主人十分得意，熱情地請他進去吃飯。一位賓客說：“這孩子將來會死的。”主人聽了很生氣，立即把他轟了出去。

第一位賓客說的顯然是假話，因為能當大官的人鳳毛麟角。第二位賓客說的也是假話，因為能有這樣好運的人是極少數。第三位賓客說的是真話，將來肯定能實現，因為世上沒有不死的人。

“潛規則概念之父”吳思先生看中國歷史，發現了一個容易產生謊言的體制。它成本很低，收益很高。在這樣一個說謊的、收益很高、成本又很低的制度下，從上到下，注定會出現大規模地說謊。

在“謊言共同體”里，大家都是“共犯”。當說謊與利益、職位攸關時，人們就像水泥攪拌器里的石子，運轉起來身不由己。

假話被社會規范化后，就成了“真話”。真話反倒不受歡迎，誰說了就會受譴責，假話由此成為熟人社會的通行證。

有了通行證，那些冠冕堂皇、不著邊際的假話，人們就得當真話聽。說者雖然口是心非，明知無用，依然高談闊論；聽者雖然心知肚明，毫無興趣，也得假裝洗耳恭聽，甚至還要記筆記，寫心得。

生活在謊言中，真話是最大的威脅。“主人”不愛聽的真話，絕對不能說，誰說了就戳其痛處、短處，誰的日子就不好過，就要付出代價。冬奧會冠軍周洋，獲得金牌后接受記者采訪，先感謝父母，沒有先感謝國家，遭到領導批評，后來不得不改口，將父母由第一位降到第五位。運動員獲獎后首先感謝父母，人之常情，是句發自內心里的真話。首先感謝國家，是一句不得不說的官話，將其排在第一位顯然不是發自內心。

謊言共同體制讓假話成了成功學的重要部分，巧于說謊是能力，善于說謊是智慧。一位政府機關秘書說：“我在寫報告時，明明是單位沒有什么進步，我卻寫成實現了跨越式發展；明明是對下崗充滿困惑和恐慌，我卻寫成大家認清了形勢、從容地面對下崗……現在大家對假話都習以為常，真有人對假話計較起來，不但領導不買賬，連群眾也會嘲笑你不識時務。”

于是，那些格式化的謊言——套話、善意化的謊言——情話、禮節性的謊言——鼓勵話、廢話性的謊言——官話，彌漫整個政治空氣：講話沒有不重要的，鼓掌沒有不熱烈的，領導沒有不重視的，看望沒有不親切的，進展沒有不順利的，完成沒有不圓滿的，成就沒有不巨大的，問題沒有不是歷史原因造成的。

官場流行假話，謊言就是生產力。據媒體報道：有個陶藝家到陜北一個村子考察，發現在政府的支持下，村里的鄉土文化遺存特別豐富，面花、剪紙、年畫、信天游、民間故事觸手可及，連神像都在新修的廟里供奉著。七八天后，消除戒心的農民對她說了真話：其實，民俗早在“十年動亂”就蕩然無存了，現在這些是一個大學教授帶著小組，從陜北各地搜羅來的，還手把手地教給當地農民，腰鼓隊的服裝也是照秦腔戲服做的。村里民俗被報道后，每年光旅游收入就有好幾百萬，一直靠政府救濟的村子一下子脫了貧。這個真實故事，猶如當代中國謊言體制的一個寓言。

消除謊言共同體，必須讓說真話的受歡迎，這是社會制度的一大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