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山丘（隨筆）

蔣東新

“越過山丘，雖然已白了頭，喋喋不休，時不我予的哀愁，還未如愿見著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丟，越過山丘，才發現無人等候……”華語樂壇教父、臺灣音樂制作人李宗盛的一首《山丘》突然讓我有了醍醐透頂般的醒悟。

人的出生、成長、愛情、婚姻、家庭抑或事業、生活、社會關系直至人的死亡、終結，或許就是人生中的一個個山丘，你滿懷憧憬地爬了上來，卻發現，你所期盼的人和事，并未等在那里或盡如人意。

每個奮力朝前奔跑的人，即使前方的希望將他（或她）的臉龐吹得明麗清爽，但奔跑者往往眼中有淚，腳下沉重，那是無法擺脫的回憶。更為殘酷的是，他們奔到目的地后，卻發現那并非自己所期待的目標。

時間最是殘酷無情，有些人想讓時間靜止，有些人卻想讓時間加速——早點實現自己的夢想。志怪小說《漢武帝故事》里有這樣一則故事：說的是４歲的劉徹，被人抱在懷里指著一堆美女問：想娶老婆嗎？看上她們哪一個了？這堆美女足足有百人之多，但小朋友劉徹誰也看不上，直到看到了同齡的阿嬌，他笑道：就是阿嬌啦，如果能娶阿嬌為妻，我為她打造一座金屋，讓她住在里面。這就是成語“金屋藏嬌”的由來。長大成婚，是這對孩子期盼的山丘。公元前141年，劉徹16歲即位，即赫赫有名的漢武帝，阿嬌當了他的陳皇后。就像無數童話故事一樣，“王子和公主，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這對帶著兒時美好記憶與承諾走到一起的兩個人，卻以悲劇結尾。史料記載：陳皇后一直無子，后來劉徹愛上了衛子夫，也就是漢代名將衛青同母異父的姐姐。陳皇后醋意大發，尋死覓活，劉徹對她越發惱怒。發展到最后，陳皇后冒天下之大不韙，與女巫楚服等人在宮內施行巫蠱之術。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陳后行巫蠱的事情敗露后，楚服梟首于市，株連者三百余人。陳后被廢，罷退居長門宮。那個長大成人的女主角阿嬌，那個沉浸于美好童年回憶的阿嬌，在她期盼的山丘上，卻發現是另一番讓她痛不欲生的光景。只是，她和他長大了，山丘上卻站滿了人，她被擠了下來，“喋喋不休，再也喚不回溫柔……”罷了。

很多人在尋找與等待中，度過了自己的一生，越過一座又一座山丘，邂逅一個又一個人，青絲變白頭，最終卻什么都沒得到。等到的，往往并非是自己所期待的。“塞上牛羊空許約”——這是金庸小說中最令人悵然的愛情悲劇。蕭峰與阿朱，兩個苦命人，深深相愛。阿朱在雁門關外苦守五天五夜，換得蕭峰的柔情初動，說等殺了仇人，陪她馳馬打獵，放牛牧羊。多么令人神往的約定，但她卻沒等到這一天，在愛人的懷中香消玉殞。那個“鵝蛋臉，眼珠靈動，另有一股動人氣韻”的黠慧女子，從此留在時間里，只剩另一人，獨自前行，虎目含淚。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尋找的故事，有的沒找到，有的找到了，還有的即便是找到了，卻是意想不到的結果。所謂造化弄人，即是如此。唐朝崔護有詩《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有時候，尋而不得，得而不見，或許是件好事。越過山丘，無人等候，卻有風，帶來溫暖的回憶。

人性的弱點，是選擇性地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美好結局。在美好期冀中，人們都各得其所，得償所愿。但希望是什么樣，現實并不一定是什么樣。這種悲劇往往充斥著歷史和生活，“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不管有多少尋找的悲劇，但世人還是要堅持尋找，這也可以說是另類的執著吧。

東漢的時候，有個著名的剩女名叫孟光，30歲了，還沒嫁出去。孟光是個丑女，書上說她“肥丑而黑，力舉石臼”，是個黑胖的女漢子。這般外貌，如果擇偶條件低一點，要嫁出去也沒問題，但孟光很有主見，她父母也很開明，剩就剩著唄。直到有一天，父母問她：“為什么要將那些來提親的人拒絕掉，你在等待的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夫君呢？”孟光回答說，“要嫁就應該嫁給梁鴻一樣的君子。”梁鴻是當時有名的高潔之士，以人品好著稱。他聽說此事后，居然答應了，馬上上門提親。這夫妻倆，真的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史料記載：孟光每次為梁鴻準備了食物呈上的時候，都會把食具舉得與自己的眉齊高，以表示對夫君的尊敬——“舉案齊眉”就是這么來的。即便越過山丘，可能無人等候，但依然要朝這山丘而去。美國著名科幻電影《星際穿越》中，安妮•海瑟薇飾演的女科學家，為了尋找第一批出發的心上人，穿越了史上最遙遠的距離，等她找到外太空那個荒涼的星球時，心上人已經不在了，而她再也回不到地球。還好，這部電影有個溫暖的結尾：作為“備用胎”的男主角，正駕駛飛船朝她而去。那個山丘，她在等候。

有一句話叫作“還是要有夢想，萬一實現了呢”。其實，不管曾有多少尋找的悲劇，還是要堅持尋找——這萬一要是找到了呢？所以我們說：“心有多遠，夢想就要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