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中告捷給了谷越春極大鼓舞。“天下沒有過不去的關口。”他想。“哼！柿子都是趕軟的捏。想吃我的‘地盤’，我就那么好讓你吃？多陽這個關口，我也非得“拿下”它不可！”輪到他乘務休班，列車到達多陽車站前他早早就起床了，換上便衣，決心要親手抓獲幾個扒竊，狠狠地打出自己的威風使自己平安過關……

列車“哐當哐當”地行駛在夜幕之中。車廂旅客不多，三三兩兩有的細聲談話，有的扒著頭睡覺，有的嗑著葵花籽兒……有乘務員也在乘務間打著瞌睡。

也沒見余組長巡視。“他當班怎么就沒旅客丟東西呢？”谷越春琢磨著。琢磨來琢磨去恍然大悟：是他“高班長”兇煞惡神般的相貌幫了他的大忙，鎮住了蟊賊。

車到多陽，他從軟臥車第一個跳下車，迅速跑到8號車門前，緊緊盯住那些爭先恐后涌動的人群。谷越春是“生麥子”（麥子，地方方言：面孔），沒人知道他是警察。只見幾個蟊賊故意扒住前面旅客的肩頭，一陣陣地故意向前擁、裝著搶上車的勢頭，右手卻神不知鬼不覺地伸進旅客的褲袋……谷越春看得真切：原來他們就是這樣偷竊的！他怒不可遏地一個箭步跨上去正準備當場抓獲，卻又見另一個蟊賊更大膽地直接朝旅客上面口袋伸手，卻被旅客“啪”一聲扒開，便和第一個蟊賊一起撒腿跑開了。

“他肯定得手了。”谷越春這才明白這第二個蟊賊不是真偷而是掩護。他氣極了，正準備去攆那兩個蟊賊，卻又見一個蟊賊的手伸進了旅客口袋，他瞅準了，又一個箭步跨上去……但蟊賊沒抓住，自己卻被人抱住了。谷越春怒不可遏地大聲吼道：“你要干什么！你是誰？”

“我是列車員！”那人一邊小聲說、一邊亮出手中的車門鑰匙，還是緊緊抱住他不松手：“走！到車上再說……”不由分說把谷越春推上列車……

列車開動了，列車員鎖好車門，四個車門看了一遍，然后把谷越春推進乘務房間，板著面孔嚴肅道：“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他們都不是一個人，個個都有三角刮刀！帶槽的，捅進去血直噴！”

“是不是個人就想上車當乘警……”交班會上甄隊長極度蔑視自己的話使谷越春格外難受。乘務員的舉動和話語既是關心自己，也是實際情況。怎么辦？過不了關哪……當不了乘警是小事，丟人哪！他明白，在乘警隊表面上沒人和他講話，實際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瞪大了瞅著他、盯著他……

“啊，你叫林森？”谷越春掏出“三乘名單”看看，感激地問道。

“你們高班長從來不管旅客丟東西，也沒看到他下過車……小偷如果太囂張了，你們刑警隊會來人的，打一陣子就好了。他們刑警也不是單個兒行動，最少都是兩個互相照應，你一個人決不能輕舉妄動的！”林森道。

也許是摸出了點兒門道，這趟乘務沒出什么事兒。退乘，列車員們扛著蘋果、石榴袋，背著乘務包，拿著新發的掃把、拖把……排隊到馬路邊兒等候列車隊的汽車回家，谷越春也和他們一起乘車回到江口沿江村。50年代鐵路運輸飛躍發展，鐵路機務隊、車輛隊、電務隊、工務隊、列車隊等各單位都相繼在這塊荒無人煙的墳草地安營扎寨建“干打壘”宿舍，形成方圓十幾里的工人群居村。

秦錦繡住在沿江村最遠處，現在早已不是“干打壘”房了，清一色黑磚紅瓦宿舍。谷越春幫她扛著一大包物品來到她家，想弄到一副列車鑰匙。他站在門口打量著屋子：屋子不是很寬敞，客室擺著12吋“SONY”電視機，旁邊豎著冰箱，冰箱上擺放著秦錦繡的個人相架……

“進來啊，看你急著要回家抱老婆的樣子……”秦錦繡扔下乘務包往沙發上一躺，把腳朝天一甩，高跟皮鞋被甩到天花板上又落下來。然后用一種莫名其妙的語氣說。“‘個把媽’，抱個鄉的老婆不‘掉底子’？（掉底子，地方方言：暴露短處、無能）不趕快甩了留著做么事……”說著，又悠閑地點燃一根香煙吸著……

谷越春很不自在。“我就不進來打擾你了，累了幾天你也要休息，把鑰匙給我就行了……”他說。

“看把你嚇的，進來坐一會兒……我有話跟你說。”秦錦繡攏了攏她的頭發說。

谷越春仍沒進去，只是說：“不了，有話下趟車再說吧，記得把鑰匙帶來，我走了……”

見谷越春實在不想進屋，秦錦繡拿著鑰匙追上來：“給、給！‘個把媽’像個女人好‘俏氣’……”就在給鑰匙時，在江邊撿廢鐵的大修隊熊炳老婆芹薌看見，這下她發現了“新大陸”，眼睛死死地緊緊盯了老半天……

退乘三天接著值乘。出庫前，車長照常在餐前訓話：“上趟乘務還可以，以后查票要配合，查到哪節車廂、車廂乘務員要配合。不配合的，發補票獎你可別嫌少……有個情況提醒大家：‘捎、買、帶’‘按’著點兒！有的人買蘋果上百斤！買那多干啥？吃得完？做生意嘞？要是出啥事兒了，我首先拿你開刀……”車長說完，副車長接著說：“補充一點兒：前趟車叫咱谷班長受累了，第一趟車就下車……”說著停了一會兒，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提高聲音說：“今后，凡是發案的車廂，列車員要和乘警一塊兒下車破案……下面看谷班長有事兒沒？”

谷越春沒想到列車長會如此支持自己的工作，盡管他說的是客氣話，但也體現了“三乘一體”的關系啊。想了想，谷越春站起來說：“我說兩句呵：首先我感謝列車長支持乘警工作……前趟乘務是我的工作沒做好，給旅客造成損失。不過我也學到了很多好經驗：比如治安比較突出的車站，到站前咱們列車員辛苦一點，大聲喊喊‘什么什么車站到了！下車的旅客下車，不下車的旅客看好自己的行李’……特別是夜間行車。上趟車我發現8號列車員程濤就是這樣做的，很值得我學習！”說著向程濤微笑致意。接著他又說：“多陽車站的治安要復雜一點……請各車廂的師傅們多辛苦一點，做兩件事兒：一，到站前大聲喊一遍；二，到站開門后再朝上車的旅客大聲喊一遍：‘上車旅客排好隊！不要擁擠……’我一般都在列車中部8號車廂，有什么事立即轉告我，謝謝各位師傅啦……”講話結束一陣掌聲。

“谷班長人不錯……”“從沒見幫子班長說句謝謝的話！”

這趟車谷越春是二班，江口開車后就睡覺，可他怎么也睡不著。“一定要把多陽拿下來！”他想，這個“關”過不了，個人當不了乘警是小事兒，“平反回來的人就當不了乘警”是大事兒！他反復琢磨端木汔對他講的值乘經驗：“一個乘警在車廂走一遍，就要發現問題、發現混雜在旅客中的犯罪分子，緊緊地控制住他不敢在自己的車上作案、作案就抓！”

“當你盯住一個人、他卻馬上躲開你眼光的那個人，十有八九‘不地道’。”谷越春又想起車站派出所閎所長對他講過的話。“處理問題要拿出魄力，叫四圍的人都佩服你！這樣，犯罪分子才不敢‘惹’你……”

谷越春倒背雙手，渡著小步，一邊走一邊仔細觀察車廂旅客和行李……走到12號車廂，突然發現了大修隊的陳德順！他好不高興，趕快過去與他握手：“你怎么在我的車上啊！”

見列車乘警握住一個旅客的手，周圍旅客紛紛投以驚奇的眼光。陳德順一時也沒會過來，猛地一驚，當看到一身警服、掛著手槍、戴著“乘警”袖標的谷越春出現在他面前并親切地握著他的手時，他激動地不知說什么好……谷越春握著他的手不松，“走，我們到軟臥車坐一會兒……”

“不啦，俺馬上就要下車了……”陳德順說。

“那到這里來坐坐。”說著把他帶到車廂乘務間。“你還好吧？況書記他們都好吧……”

“好！好！都好……沒想到在這碰上恁！俺還想恁走后就再也見不著恁了呢！”

想起大修隊八年生涯，谷越春總有說不完的感慨。可此刻他不知說什么。在大修隊雖然勞動艱苦，但有陳德順關心、體貼、照顧，甚至打抱不平……而回到公安崗位面臨的都是蔑視、嘲笑、譏諷……“唉－”他長長嘆了一口氣。

想到一個曾經的公安，被打成“反革命”到大修隊吃了多少的苦，受了多大的委屈……現在威武神氣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陳德順心里酸酸的。“咋樣？還好吧？”他問。

“一言難盡……”谷越春簡單說了說情況。

“俺知道恁的脾氣……可俺也提醒恁一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在大修隊有事兒人多，可現在恁一個人，個子又小，真打起來恁打得過誰啊？俺又不在身邊，誰幫恁啊……”一句深情的話使谷越春感到：陳德順就是稱為“真正可以兩肋插刀的朋友”。

“要是逮到一個小偷就揍！這些亡命之徒啥都不怕，就怕揍……”陳德順說。

正說著，突然看到前一節車廂旅客一個個都站起來了，還聽到一片激烈地爭吵聲。谷越春不敢耽擱急忙趕過去。只聽車廂旅客亂嚷嚷：“揍！揍他個鱉孫！”“俺還從沒怕過人！啥熊孩子跟俺‘哼哼’……”列車秩序一片混亂。這是旅客列車治安最不易控制的狀況，偷竊、掂包、割盜等等極易發生。谷越春見勢一邊快步行走一邊用洪亮的普通話高聲喊道：“干什么！你們干什么！”突如其來的喊聲立即震驚了所有旅客，紛紛回過頭來。見一路喊話一路奔過來的是列車乘警，包括鬧事者所有的人一時都鴉雀無聲。谷越春趁機跨上一位旅客坐凳上，伸出撒開五指大巴掌的雙手朝站立旅客作按下來手勢喊道：“大家都坐下來！坐下來！把自己的行李看好，防止有人渾水摸魚……發生天大的事兒有我！”

站起來的旅客紛紛坐下了，列車秩序漸漸恢復正常。谷越春板著嚴肅的面孔詢問鬧事者：“你們要干什么，呵？是怎么回事情兒？”

“是這么回事兒，”一個站著的旅客指著靠窗的座位說：“這個座位是俺的，俺有號，可他強站著不讓，還‘哼’……哼！恁哼啥？也不瞅瞅俺是誰！”他余怒未消地說。

“你的車票我看看。”谷越春說。那旅客遞過了車票，的確是靠窗的座位。谷越春轉過頭對靠窗座位的旅客：“是這回事兒嗎？你有車票嗎？我看看。”那旅客也遞過車票。

“這就是你不對了。”谷越春說。“你是‘無號’，就是說站票，怎么能強站別人的座位？”

“俺沒掏錢？他有票俺也有票，俺先坐了！為啥讓俺給他讓位？”看來他是個蠻不講理的人。列車上，他們不僅擾亂了列車秩序，還客觀上給潛伏的犯罪分子提供了作案機會。及時控制和穩定列車秩序、就控制了犯罪，維護了治安，也給那些伺機作案的人顏色……想到這里，谷越春嚴肅地說：“我們列車是‘對號上車、對號入座。’這是人民鐵路的規定，不是哪一個人說了算……俗話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鐵路的規定也是為了廣大旅客，不是為哪一個人。你說是不是啊？同志！”強站座位的旅客不做聲了，但礙于剛才氣勢洶洶的面子，他也不好下臺讓位啊。谷越春見狀，對他說：“來，你過來，我給你想辦法……”

旅客過來了。“你行李呢？拿著行李，跟我走。”谷越春說。旅客扛著行李順從地跟在谷越春后面走，他的車票還在谷越春手上呢……走了三節車廂，旅客沉不住氣了：“這要到哪兒啊？同志！”

“到前面找位子啊！你看這里不都滿滿的嗎？”谷越春說。

“算了吧，俺不找了……”他說。

谷越春看著他好一會兒，和藹地說：“就為一個座位，無理取鬧、大動干戈，值嗎？還要動手，出個什么事兒誰掏錢？我掏？還不是你掏，掙個錢容易嗎……”那旅客嘿嘿直笑……

“嗯，中！這乘警中！三言兩語就處理妥了。”車廂有旅客道。回頭再來找陳德順，他卻早也下車了，谷越春心里好一陣難過。

列車快到多陽車站了！如同一場戰斗即將打響，谷越春充滿了期待：拿不拿得下來就看這一戰了！

過道岔了，程濤在車廂照樣一邊用鑰匙敲打小茶桌一邊喊：“多陽快到了，有在多陽下車的旅客帶好行李準備下車，不下車的旅客要看好自己的行李……”

“我來開車門吧。”谷越春對程濤說。列車停穩，谷越春開了門，等下車旅客一個個下完，他把住車門朝紛紛涌動的上車人群大聲喊道：“排好隊！是上車的旅客排好隊！把車票拿出來，不是上車的滾他媽的一邊去！別在我這下手！”聲音大得老遠的地方都可以聽得見。說著他下了車，看著旅客拿著車票一個個上車。谷越春也聽見別的車廂列車員也是這么喊著，他放心了。在一旁仔細地瞅著上車旅客，他知道：那些蟊賊是不會輕易放過每一次機會的。果然，就有那么幾個不怕死的硬是把手伸進了一名旅客的后口袋。“要是逮到一個小偷就揍……”他想起了陳德順的話，一個箭步跨上去，朝著那蟊賊“啪”地一聲狠狠一巴掌！那蟊賊萬萬沒料到這乘警有這么一手敢打人，一巴掌“呼”得他暈頭轉向。

“恁咋打人？”他叫道。

“我不打好人專打壞人！告訴你：別瞅著我，我不是好惹的！”谷越春厲聲吼道。

“憑啥說俺是壞人？”蟊賊仍然氣勢洶洶地嚷嚷道。

想到前趟車發生的案件，谷越春的氣不打一處出，索性用他的大皮鞋朝蟊賊又狠狠一腳：“你他媽的不是壞人把車票拿出來給我看看……沒車票跑到這來混什么？”

知道打人違反紀律。谷越春嘆了口氣：可是沒辦法，自己是“半路出家”，一定要打出自己的威風，讓那些蟊賊不敢再來！以后不會再犯紀律了。蟊賊們之間也會互相交流：哪趟車怎么樣怎么樣，哪趟車“松散”、哪趟車“緊固”……谷越春終于過上了“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