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的太陽
午后,被起床號自熟睡中拽起,極不情愿地走在通往教學樓的路上,每一個人仿佛都是一般模樣,懶洋洋的,沒有一絲勁頭。午后的陽光,一如既往的好,只是似乎也有些慵懶,金燦燦的陽光似淺色琥珀一半,自樹間透過,枝葉一動不動。一切如平常一般寡淡無味。
似乎兒時秋日的某一天午后,也有這樣的陽光,沒有風,陽光也如今日一般慵懶,似是隨處都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味道。說起味道,倒還真有些值得說道。兒時極喜歡陽光,喜歡陽光的色彩,喜歡他的溫度,也喜歡他的味道。是的,陽光,的味道。如果你至今仍能清晰地回憶起你兒時生活的某些片段,你會十分確信地認識到,陽光,有味道。
如果是在陽光明媚的午后,無需深呼吸,整個鼻腔都會充斥著一種味道,像是新曬麥子的味道,新翻的麥地的味道,像是新烤出面包的烘焙爐里面暖融融的,酥酥的味道。兒時游走于麥地與打麥場之間,我曾狂熱地迷戀這種味道。起初我以為那只是麥子的香味,便每次都偷偷地把手和臉埋進灑滿陽光的麥子之中,伸出頭后便盡情呼吸,感覺滿頭滿臉都是麥子的香味,真真是愜意極了。后來,生活中便無處不充斥著這種溫暖的味道,剛曬干的衣服,午睡時新曬暖的被褥,昔時的塵灰中在陽光下晾曬的舊書,以及,那些如今不知是否別后無恙的舊書昔時的主人。
那還是在未經人事的少年時,隨爺爺住在遠離縣城的小鎮里,淳樸安然,住所不遠處便是一片極大的麥田。許是人小,總覺得那田地像是與天空接了起來,蔓延到無窮遠處??v使記憶漸漸破損消磨,再找不回當年清晰模樣,那夏日正午烘烤炙熾下亮得耀眼的青苗,以及田壟上開得肆無忌憚的薺菜花,還有那地面被曬得白亮的,不時上映露天電影的打麥場,總是時時浮現,提醒著那一段難以割舍的眷戀。
這般想著,只覺又是那淡淡的光的香氣瞬間流瀉出來,自心中迅速傳遞至胸腔,再又迫不及待地涌入鼻腔。那一瞬,似乎又是那種滿滿當當的幸福感侵襲而來,眼里心里,失而復得的溫暖。
猛地一個激靈,一切便已了無蹤跡,再想細細分辨,卻只有教室里女孩子洗發水的香氣和男生的汗臭味混雜起來的奇異味道。
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到底是意難平。
不知是因為在城市待久了嗅覺退化了,還是這陽光變得沒了味道,于今再遇到陽光的金線如雨傾盆般地潑灑在這土地上之時,我已嗅不出任何味道,哪怕是在那寂靜少人之處的陽光下盡力呼吸,卻也只能嗅到幾絲可憐至極的涼薄之氣。
我曾終日郁郁,恨錯過了那曾經捧在手心里的溫暖,恨失落了那曾充盈的陽光。直到,我遇上了另一道陽光。
海子,多美的名字,像孩子,又令人想起日光之下不知所歸的海浪。同我至愛的畫家梵高一樣,海子對于太陽和麥田的追求已經到了近乎狂熱的地步,不,不能說是狂熱,而是已經深入骨髓,是伴隨他生,伴隨他死的。有人評價梵高:“他用全部精力追求了一件世界上最簡單、最普遍的東西,這就是太陽。”這個評價放到海子身上,也同樣精準而確切。在海子的詩中,太陽與麥地構成了它的骨架。他極盡力量,讓生命在燃燒狀態時展現輝煌與燦爛,讓精神不死,讓夢想永生。海子是一個矛盾的人,他筆名為“海子”,但他卻并不是海的兒子,他是太陽之子,是麥地之子,他五行缺水,于是他便在自己似水的年華,親自斬斷了自己。在他的詩中,太陽炙熱地燃燒,麥田在金燦燦的陽光下,竭力維持著自己最熱烈的姿態。太陽那么刺眼,它竭力蒸發盡人間最后一滴水,于是,那些美得讓人燃燒,美得讓人心碎的句子,便都充斥著太陽的輝煌與絕望氣息。
“當我痛苦地站在你面前,你不能說我一無所有,你不能說我兩手空空?!?br/> “一個穿著雨衣的陌生人,來到這座干旱已久的城?!?br/> 因為熱愛,所以絕望;因為絕望,所以癡狂;因為癡狂,所以孤獨。所以,你毫不留戀地離開,不愿與這個世界有最后的牽扯。死亡是他留給著世界的最后一首詩。
如今,也許這世界上有無數人喜歡海子,但是,真正喜歡太陽的又有幾個呢?
“陽光的失落是我們最可悲的一種境地,我常在都市熱鬧的街上散步,有時走過長長的一條路,找不到一根小草,有時一年看不到一只蝴蝶,這時我終于知道:我們心里的小草有時候是黑色的,而在繁屋的每一面窗中,埋葬了無數蒼白沒有血色的蝴蝶?!?/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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