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與永不原諒（隨筆）

蔣東新

霍小玉是唐朝的歌舞伎，那年，她十六歲，喜歡上了李益的詩，李益狀元及第，正在等待官職。長安城中，才子佳人初識邂逅，一見鐘情，說不盡的纏綿，道不盡的繾綣，真真是“只羨鴛鴦不羨仙”了。而后李益負心，霍小玉將死，長安城人人皆知，有一俠士黃衫客，路見不平，將李益架到霍小玉門口。霍小玉抱病起身，潑酒在地，以示覆水難收，然后，說出了那句凄厲詛咒的話：“我死之后，必成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

歷來棄婦總是悄無聲息地去死。南齊時錢塘名妓蘇小小，年十五驚艷絕倫，初遇豪門公子阮郁，一見傾心，兩情相悅，遭京城做大官的阮郁父親干涉后，阮郁逼走，便混跡歡場，生活任情放縱。旋又資助落魄書生鮑仁趕考，后來漸漸厭倦風月場中的賣笑生涯，看破世情，不幸佳人薄命，年十九咯血而死，葬于西泠之塢，鮑仁金榜題名，出任滑州刺史，赴任順道探視蘇小小，卻趕上她的葬禮，鮑仁撫棺大哭，在她墓前立碑：錢塘蘇小小之墓。崔鶯鶯本是唐代文學家元稹筆下的一個小說人物，她聰慧美麗，才華橫溢，是古代的典型美女。在唐代版的《鶯鶯傳》中，崔鶯鶯父母雙亡，正值兵亂時期，她與張生相遇在普救寺，張生救了崔鶯鶯一命，但也對崔鶯鶯一見鐘情。此后為了見崔鶯鶯，爬樹跳墻之事都干過，但是遭到了崔鶯鶯的斥責，這讓張生很煩惱。殊不知崔鶯鶯心中也有張生，后來崔鶯鶯主動尋愛去見張生。這樣愛情沒多久，張生上京趕考卻將崔鶯鶯拋棄了。不僅如此，還對崔鶯鶯惡語相向，將其人格污蔑，到最后兩人各自成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張生去見最后一面，但遭到崔鶯鶯的拒絕。這是一個悲劇結尾的故事。《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中講述京城名妓杜十娘與太學生李甲兩相傾心共謀百年之好，在與鴇母周旋一番后跳出火坑，隨李甲歸鄉，而李甲卻于途中以千金之資將杜十娘轉賣與新安鹽商之子孫富，最終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痛斥李甲，投河自盡，但也從未曾想過要報復誰。

霍小玉不是，她以命相酬，但絕不自認倒霉，善罷干休。亦沒有像某些三流小說所寫得那樣，見到情郎來了，回光返照之際，頭上籠一層圣潔的光，原宥愛人的背叛，體恤愛人的難處，十指交握，約定來生再聚，凄美地死去。香港著名電影人張國榮在其出演的最后一部電影《異度空間》里，飾演一位心理醫生阿占，在幫助流落他鄉的年輕女子章昕走出心魔的同時，一直不信鬼神的阿占卻說自己遇到了鬼魂。原來，他在中學時的舊情人被他拒絕之后跳樓自殺，患有夢游癥的阿占經常在夜間將舊情人的遺物找出來，于是舊情人的鬼魂就時常跟隨著他，正是女鬼念及與他的舊情，才放棄了向心理醫生阿占索命。

原諒，這么一個偉大高尚的詞，不是那么廉價的，有原諒，也有永不原諒，這與人的自尊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