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路公安局收到的人民來信越來越多：有反映處理問題動手動腳的，有反映收錢不開票或罰沒款項不給收據的，有反映發生案件乘警不愛理的，有憑空收錢或私分罰款的……局領導三番五次到乘警隊調研、談話、批評：“你們當領導的不能只坐在會議室聽匯報，要走下去‘添乘’（增加乘務）列車，看看乘警們究竟在列車上究竟干什么……”于是新任乘警隊長才余慶、指導員章安全相繼上車添乘。

“才隊長上來啦，歡迎……”乘務組長高興地接過他腋下的小夾包，將才隊長請到軟臥包廂，交待伙計泡上“鐵觀音”，在小茶桌上丟下兩包《長劍》香煙。接著趕忙到向餐車領班交待：“多做幾個好菜……我‘曉得安排’的……”

才隊長剛歇一小會兒、品了一口“鐵觀音”，列車長過來了：“歡迎隊長親臨車班檢查、指導工作。我們這個車班列車員45名，其中黨員6人，治保委員12名……我們的公安班長工作極其負責，‘三乘一體’緊密團結……”臨走，不聲不響塞進他口袋一個信封：“隊長先歇息……我過去看看，等會兒再來請示工作……”言畢恭恭敬敬含笑而去，并輕輕拉上軟臥梭門……

才隊長打開信封，是1000元現金……列車過了幾個車站，乘警組長過來恭敬道：“才隊長，請到餐車用餐……”餐車沒有閑人。白色的餐桌擺著锃亮的高腳酒杯，酒杯里插著白色花巾，順著餐桌邊擺著一雙黑色木筷。才隊長緩緩安坐，餐車服務員便端著菜盤上來，往餐桌一一擺上牛肉、烤鴨、燒甲魚、溜里脊、基圍蝦、海參蝦米湯……“請慢用……”服務員俯首而退。

乘警班長打開一罐“雪碧”：“乘警隊有規定：乘務絕對禁止飲酒……咱就喝‘雪碧’吧……”

用餐畢，列車長和乘警班長分別在軟臥包廂向才隊長匯報車班工作：“本月召開治保會1次。乘警組將治安防范放在首位群策群防。本月發刑事案件1起、破1起……”“車班‘三乘一體’非常融洽，乘警非常配合……沒有不良反映。”列車長補充道。“但我們的工作做得還很不夠，請隊長指示……”才隊長對乘警工作非常滿意。臨下車，列車長、乘警班長都來送行，順便塞進小夾包兩個紙包……

再次添乘，才隊長也作了周密計劃：首先上哪趟車、到什么地方下車、再轉上哪趟車……這樣可以在最短的時間添乘更多的列車、聽取更多的匯報……

盡管加大了添乘密度和工作力度，“甜的不結果，苦的壓斷椏……”列車治安并沒因此穩定，甚至四面“開花”：北邊江漢開北京的列車提包案件不斷發生，就連杜絕了一切刑事案件的28次特快也發生了提包案；南邊江漢開廣州快車也首次發生盜竊案件；西邊江漢開成都列車不斷發生少數人持刀騷擾車廂、洗錢劫財案件。特別是“玩紅藍鉛筆”的人成群結隊、連騙帶搶，十分囂張；東邊江漢開福州列車更為嚴重：成群結隊的犯罪分子一段段上、一段段下，各守地盤已不是盜竊或提包，而是明火執仗地搶劫……

列車治安的嚴峻狀況迫使公安局領導安排“刑警隊”“特警隊”“治安隊”的人一潑又一潑地上車整頓、“打刑”……但“龍多不治水，雞多不下蛋。”從鐵道部到公安部，公安隊伍的整頓教育活動一個接一個……可治安形勢并沒從根本上改變。江漢鐵路局、鐵路公安局辦公室、信訪辦的人民來信雪片似飛來……有的是旅客直接寄來，有的從《人民日報》、鐵道部、江漢市公安局轉來……

“出去轉了幾趟，聽到的都是‘好’‘治安平穩’……可這些人民來信是怎么回事兒？啊？我跟你們說：我們已經反復強調：只要收到來信反映‘以票謀私’‘警匪勾結’‘強拿惡要’‘發案不報’等等現象，發現一起、查清一起、處理一起，毫不手軟！上級追究我們領導責任，該‘下課’（下課，地方俗語：撤職）我們就‘下課’。不過我要說清楚：你們要不讓我過好日子，我也不會讓你過好日子：在我‘下課’之前首先‘下’你的‘課’……”才隊長義正詞嚴地說道。他說得是那么流利而自然，一點也不覺得心虛。那些給他遞信封、塞紙包的人也大不以為然地聽他訓話……

“我們有的乘警當班不知道在忙什么……受理案件草草率率，一天到晚忙接待，搞臥鋪……最近還發現西邊的銀元販子和我們個別乘警有關系！東邊搶劫的怎么老是上你的車？這里面有沒有什么關系？啊？”才隊長聲色俱厲：“現我再強調一下：今后，辦理臥鋪純屬車班業務，乘警絕對不準插手！乘警就是管理列車治安嘛，人家要臥鋪關你什么事兒？再發現‘以鋪謀私’收好處費無條件‘下課’！‘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連古人都知道要有道，你人民警察、共產黨員怎么就鉆到錢眼里去了！啊？”

根據鐵路公安局局長指示，路風辦賈主任與小宋迅速來到乘警隊調查處理：為什么這么多人民來信反映乘警收錢不開票。

“最近哪，啊，公安局接到10多封人民來信。呵！都是反映‘以票謀私’的問題。”賈主任緊皺眉頭嚴肅地說。他一一列舉了幾封具體來信情況后繼續道：“啊，你們乘警隊出現的這些問題都是老生常談，一犯再犯……一定要好好找找原因！隊里管路風的同志，呵！要真抓實干……”才隊長十分誠懇地接受賈主任的批評：“是！是！是……領導批評得對！指示非常重要……現在時間差不多了，先吃飯吧……”接著問乘警隊負責路風的老吳：“都安排好了冇……”老吳點點頭，引著才隊長帶領賈主任、小宋到辦公樓外一個偏僻處“得月樓”。

“賈主任喝紅酒還是白酒？”路風辦老吳問。

“隨便。”賈主任仍然一臉嚴肅：“來瓶黃鶴樓就行了……我這回來真是要好好抓一抓，局長說了：再要發現類似問題，乘警隊長親自到公安局交班……”

“是！是！請領導放心……再發現問題‘格殺勿論’……”才隊長信誓旦旦地說。說著，一盤八拚涼盤、一盤紅燜肥膀、一盤北京烤鴨、一盤慢燉甲魚端上來。老吳給賈主任滿上一杯：“領導為咱乘警隊操了心，我先敬你一杯……我管路風沒管好，自罰一杯……”

“那個福州車‘玩紅藍鉛筆’的人，公安局刑警隊抓了幾個人，他們都供認給了乘警300、500不等的錢，這個事要好好查一查！成什么名堂了！典型的‘警匪一家’‘警匪勾結’……還要玩臥鋪的……乘警隊都成了‘發財隊’了！”賈主任余怒未消，說不清是氣憤還是妒忌……

杯筷交錯、酒足肉飽，賈主任一邊剔牙打嗝、一邊收著才隊長塞給他的信封走了……

第二天交班匯報，路風辦老吳站在學習室門口瞧了瞧，看到一個人喊：“小丁，你出來一下……”小丁是福州三組的乘警，他跟著老吳來到他的辦公室。

“最近有啥事兒沒有？”老吳問小丁。

“沒什么事啊……”小丁答道。

“沒事？”老吳目光犀利地直瞪著他：“沒有人家咋來信反映你收300元錢？嗯？有沒有這事兒？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實事求是！”

“沒有……”小丁堅定地回答。

“沒有就好……你寫個材料。要是查出來了，嚴懲不貸！”

“是，我寫……”小丁一邊回答一邊朝他口袋塞進200元現錢……

“‘否了’，”學習結束，小丁對他的乘務組長說。“老吳要我寫情況，怎么辦？”

“你說了嗎？”組長問。

“沒有，那能說的？”小丁答道，“塞了200塊‘坨子’……”

“好，下趟車補給你，記住：怎么也別承認！收錢了，誰看見了？哈哈哈……”

江漢開福州列車，乘警小丁倒背著手，度著八字步在車廂巡視，到風擋處，一個小青年把他拉到一邊，動作迅速地塞進他口袋一個紙包。小丁卻將那紙包掏出來砸在他頭上，怒氣沖沖道：“你收吧！你的東西誰敢要？呵？你們的膽子粗得很哪！連老子都敢‘否’……”

“怎么這么說啦丁班長？我們可不是一天兩天的關系啊，是大大的‘良民’哪……”小青年喊冤道。

“那是誰‘否’出去的？呵？我要挨打、也要搞得你們鶯歌燕舞！”

“可能是‘小扒皮’，他被刑警隊逮過……他一向不是個‘遛子’、是個‘空子’……”小青年一邊說一邊將那紙包重新塞進小丁的口袋……接著，車廂里依然人頭攢動，小青年一幫人愈加膽大放肆……錢的誘惑太大了！誰能抵制住呢？這世間誰又不靠錢呢、

整頓，學習，整改，梳理，清理……乘警隊一半的人都清理了，連乘警隊長才余慶指導員章安全也雙雙調離乘警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