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羊毛衫您什么時候來拿

有時候，我希望自己是賣火柴的小女孩，從此可以和奶奶過上永不分離的生活。而現在的我，捧著四年前為奶奶買的羊毛衫，卻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有空過來拿……

我知道二十四年前那個4月15日是媽媽的苦難日。因為我誕生了。但對于奶奶，我一直不知道，那天，為什么也成了她的苦難日。

小時候，后來鄰居奶奶告訴我：經常看到我懷里抱著一個用破衣服做成的布娃娃，背在奶奶背上：老人小孩一副陶醉的樣子。直到今天，我想起奶奶那全是骨頭的背卻撐起了我整個童年……

在我的記憶里，我和奶奶是形影不離的。奶奶打柴的時候，我睡在旁邊的空處，或唱歌，或是幫忙整理柴火。奶奶整理菜園的時候。我或是幫她澆澆水，或是告訴奶奶哪里有花開了，哪里有野果熟了。奶奶會停下來，幫我摘一把我采不到的映山紅，摘一捧我夠不著的酸刺果。然后繼續她的勞動……

采茶葉的時候，通常是很熱的。我怕曬，奶奶便讓我躲在陰處，等她一起回家。因為我會到處亂跑，或是在哪個角落睡著了。中午的時候，“雪兒”的呼喚時總是響徹茶山……

冬天睡覺時，奶奶先用暖腳壺暖了身子。然后把剛做完作業的我的冰冷的腳摟在懷里。夏天，總是一手幫我撓癢，一手幫我扇著涼風。我從來不知道，我的腳伸進她懷里時，她其實在打顫。我安然進入夢鄉時，因為炎熱，因為年紀大了，奶奶還在黑夜里睜著眼睛。因為我每次翻身時，她都會問一句：“雪兒，怎么啦？”

而在媽媽面前，我從來沒有享受過這種待遇。她從來不許我在干活的時候偷懶。從來不許我有考試失利。也從來不知道，我什么時候會真的冷，什么時候是真的很熱。我必須按她的要求穿上幾件衣服。明天該穿什么鞋子。哪怕我真的很討厭。其實這些今天的我也能夠理解。

只是我不能忘記的是，小學的時候，每逢下雨的時，送傘的幾乎都有是奶奶。初一的每一個天不亮的早晨。爸爸媽媽和人們都在夢鄉的時候。奶奶卻已經準備拄著拐杖幫我去趕緊狗了。（我太怕狗了，村頭又有只狗特喜歡追人）。人們都在笑奶奶拎著拐杖跑的樣子。只有我知道，她的拐杖其實是在保護我。以至奶奶最終拄了一拐杖。摻著她走的時候，遇到狗時，奶奶還是毫不猶豫地拄起了拐杖，把我拉向她的身后……所以每當遇到狗，我都會想起那一幕。只是我不知道奶奶在天堂有沒有發現：她的雪兒還是那么怕狗。

奶奶是因為摔傷后才徹底變得象個老小孩的。因為和媽媽和不來，奶奶一直一個人生活。也因為沒有兒女（爸爸是奶奶抱養的）生活不僅艱難，也很寄寞。八十多歲的人還去山上撿柴，去幫別人采茶葉；背著自己種的菜去市場賣……只有我知道，奶奶的錢自己很少花，但每次我需要的時候，她總是塞到我手里。哪怕我只是想吃零食了。看中哪本小人書了。可是五月的一天傍晚，奶奶沒有回家，我們找遍了所有她常去的地方。都沒有找到。第二天，奶奶被人發現時，已奄奄一息了。我抓住她的手拼命地搖著她，叫她……

我知道，奶奶很努力地撐住，只是這次她醒來后，已經有點神致不清了，我想她也應該休息了。可是她還是會把好吃的留給我。還是囑咐我要多穿點衣服。只是她再也不和媽媽吵了。很聽媽媽的話。我甚至覺得那是奶奶過得最舒服的一年。

我在家陪了她兩個月，但是我不能再陪著她了。奶奶留給我的最后印象是：那天她跑得很快，但是自行車畢竟比她跑得快。她追著：“雪兒，你什么時候回來？雪兒，等等奶奶……”我坐在自行車后架上，淚如雨下。如果我知道那是我和奶奶的最后一面，我一定要停下來，抱抱她。朦朧中，我跨上了南下的火車，那年二十歲。

第一次發工資，我給奶奶買了一件羊毛衫。我知道冬天的她穿著兩件薄棉襖其實很不方便。我想回去的時候，奶奶一定很高興。那也是我給奶奶買的唯一的一件禮物。

因為家里沒裝電話，我很少打電話回家。因為我在南方實在是不盡人意。我忙得沒有時間寫信回去。奶奶就在第二年春天走了。我知道時，已經過去一個月了，我也不知道奶奶是哪天走的，不知道她對照顧了二十年的孫女還有什么話要說。從鄰居們的訴說中，我知道奶奶很想我……

我抱著給奶奶的衣服，不知所措：她還沒有試穿我給她的第一件衣服！媽媽告訴我：可以燒給予她的。可是這畢竟是我送的第一件禮物，我怕她收不到！我也想看著她穿上！

這幾年來，我還是一直在南方漂啊漂。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漂到何時。我換了很多工作，這件羊毛衫卻一直呆在我身邊。受傷時，我把它抱出來。難過時，我也把它抱出來。

讓我難受的是，我的夢里從來都沒有見到過奶奶。所以她永遠不知道我為她買的衣服。我希望奶奶冷的時候能夠想到我，因為我也可以給她御寒了。孤獨的時候也能想到我，因為我也很孤獨。

在長長的，透著寒意的夜里，我時常會想起多年前，奶奶為我暖腳的情景。奶奶告訴我：老人的身體沒有多大熱量。其實她也吸取了我身上的熱量。可是，現在奶奶能找到相互取暖的人嗎？我不知道天堂里有沒有冬天，奶奶還要穿兩件棉襖嗎？

奶奶，衣服我幫您保管了四年，您什么時候來拿？你來看看好不好，如果不喜歡，雪兒再給您去挑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