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隔壁縣有個親戚去世，大家都跑去給她送行，我比較忙，下午稍微松一口氣，我也搭上他們的車出發。

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樣簡單，剛到他們縣下車，接著一個電話來，叫我馬上回來培訓。

我一臉郁悶的答應了，當時我還真想不回來了，可聽著電話這頭用生氣的語氣跟我說話，我只好從了。

我又搭著那輛車回來，一路上，我跟司機聊得還算可以，至少我覺得比任何時候都話多，還是有拘束，沒有放開，我的話斷斷續續。我覺得我是在享受，享受別人給我傾述。

這個事對我影響很大，也深深的蜇痛了心，至少照到鏡子了。

我們去的時候，等車，有輛車，剛好他空車從我們村出去，把大家搭到鎮上等后面趕來的人，多久呢？差不多有一個小時左右。但是人家脫不開身，人家已經把錢收了，自然就不想再掏出來了。

他媳婦抱著孩子，來他車邊吼他幾句，他是個溫和的男人，沒有多說啥。

我從會議室出來，他們一直在那等著，而后我也跟他們一起等。司機有些著急，今天比較忙，要抱孩子跑外公家幫忙收谷子。他媳婦就每隔十分鐘左右又來催一次，直到最后那次把孩子直接扔給他抱，他媳婦自己走了。

當時我還不知道啥情況，后來我們走的時候，他還把孩子送去給他媳婦，但是他媳婦不抱，接著跑開了，我才知道，原來他媳婦在鎮上開一個門面，賣服裝。

他孩子就拿給我們抱，剛出鎮上，他把孩子交給他親戚抱，我們就這么出發了。一路上，走的老路，比較顛簸，大家有說有笑，把剛才的事細說一遍，接著就轉移話題了，大家紛紛介紹經過的每一個地方，我們進廣西后，大家有些模糊，但是年輕時經常走的路，如今記憶有些花，所以大家討論就更加激烈。

我們從廣西又轉進貴州，沿河一路北上，差不多走兩個小時左右，我們才到他們縣，但是查車，不敢開過去，只好讓大家下車，到貴州那邊他們有車來接，其實就一座橋，在橋頭那查車。

大家紛紛下車，我的電話也響了，一接是領導，要我立刻、馬上趕回來培訓，我一臉郁悶的跟著司機回來了。

回來時，我們換道，走泊油路，走廣西境內，沿河一路南下。這條路比較遠，我們走的比較快，半路上我們加油，有一點空余的時間，還遇到道路搶修，我們的速度也還是慢了下來。

一路，我們有說沒有笑，因為我們都很嚴肅，看著他的表情，一臉怨氣。

看著人家怪難受的，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就盡量的規避他談到婚姻、家庭的問題，因為剛剛的事情，實在不忍直視，甚至有些瘋狂的舉動。

他把孩子丟給他媳婦抱時，她媳婦跑開，他都有激動的情緒了，大家幫著拉回來了。

一路上，我們聊著聊著，他突然上氣，往方向盤猛一拍打，剛好打到喇叭上，或許他是故意打到喇叭上。真的把我嚇個半死，我不敢說話了，接著沉默很久，他又開始聊起剛才的事。

“氣死我了，真想打死了算。”

“怎么會這樣呀，嫂子人不是挺好的嗎？只是她太有個性了，哪個母親不愛孩子呀。”

“她就是那個不要孩子的人，真想插死她。要不是為了孩子，我早離婚了，我早就受夠了。把我的錢折騰完了，還給她開個門面，每次我去進貨都是我的錢，她一分錢也沒有，賣一件衣服出去，接著就跑去打牌、打麻將了，真是個敗家的女人。”

“也不是這樣了，嫂子她也想賺錢呀，她也想為這個家多做點事，多努力，多賺點錢呀，只是運氣不好總是輸而已。”

“她那是運氣不好，直接是傻，人家多么聰明呀，換牌她都不知道，每次都輸，沒有一次贏過，還是死性不改，連孩子都不管，只會打牌，要不是當初對我苦苦糾纏，我早把她趕出家門了。”

于是我弱弱的問了句：“大哥，您是哪個村的呀？”

他回答完，我終于喘了口氣，原來他也是住山坡上，他媳婦也是住山坡上。

這是什么意思呢？

在我們這邊，如果你有一個孩子，或許你還沒有孩子，還年輕，如果你住坡上，是很難找到媳婦的，那些鎮上，靠近河邊的村子都很難找到媳婦，鎮上都那么多人還單身著，人家都找不到媳婦，你把人家趕出家門，接著你可能就單身一輩子了，人家還可以嫁到鎮上，雖然老公會比較老一些，但是生活絕對比現在好。

怎么說呢？也許累些，但是不受氣，不會經常吵架。

我從他話里、表情讀出他內心的不安，只是埋怨媳婦不上進，但是自己又進步不了。

他好像是苗族，跟苗族住很近，甚至住一個村子里。苗族在這邊都是住坡上的，在河邊的不是沒有，而是很少。

他挺開朗、活潑的一個人，有那么一絲絲陽光，只是被生活壓迫，被一絲絲憂傷、倉皇遮住了陽光，從而有一絲絲幽暗的陰影。

“當年，我打她，踢她都不走，她走著路，一直跟在我身后，走了三天，腳跟都腫起來，大大的水泡，而且還不穿鞋。我只是看著她可憐，不忍心傷害她，才肯原諒她的。”

“你們挺相愛的，她太愛你了，你真幸運，有這么一個女人肯為你付出，值得呀。”

“哪里，我才不稀罕她呢，她簡直是個瘋子，根本不在乎你，沒給她錢就發瘋似的給你翻白眼，好像跟她有仇似的。整天嘟著嘴，用那邪惡的眼神盯著我。我是為孩子著想，不然早就把她趕走了，現在孩子還小，不忍心這么對孩子。”

“有個伴挺好的，有個家挺好的，有個人照顧挺好的。”

“我還要照顧她呢，她從來沒有照顧過我們，在我家還對我父母大吼，我父母都怕她了，真不敢惹這女人。還以為自己是啥？要是我不要她，都怕嫁不出去，還對我大吼大叫。”

“怎么會這樣，她敢對叔叔阿姨大吼大叫呀，這個就真不應該了，你們現在在我們鎮上，沒有回家就不會吵到叔叔阿姨了呀。”

“我爹有時候來這里趕集，偶爾看看我們，想抱一下孫子，她都不讓抱，直接給罵回去：滾回家去，身上那么臟，弄臟我們的孩子。”

“對呀，我們的父母就是愛自己的孫子才會想抱一下呀，要是人家村里的孫子誰會抱呀，都是自家才會抱呀。”

“她就是這樣的人，就是個瘋女人，我已經受夠了，離婚是遲早的事。上次被我打，動都動不了，住院一周都不好，但是她還是不改，我已經不忍心再打她了，真的很痛苦的樣子。”

“會好的，等她自己懂了就會好起來的，打人就不要，不僅嫂子受傷，你還要出醫藥費，都是你們家的錢，折騰她也就是在折騰這個家，折騰自己呀，跟她好好說說就好了，至于聽不聽那是她的事。”

“她要是能懂，早就好了，有時候半夜還出去打牌，孩子都不管，把孩子扔一邊給我照顧，我作為一個男人、一個父親，怎么可以抱孩子呢？孩子是女人照顧的，我拼命的攢錢已經夠累了，回家還要我照顧孩子，真想打斷她的手，就不會再賭了。”

“嫂子精神真好，半夜還可以出去，值得驕傲呀。”

“她就是那么神經，像個小孩似的，愛干嘛就干嘛，根本不管家。”

“有你這么棒的老公，她早放心了，她相信你，才會讓你去闖蕩，她愛你才會不去管你，她愛這個家，她也在努力的讓這個家變好起來。”

“她不把我的錢輸完就好了，還照顧家呀。”

“放心吧，嫂子只是太愛你、太愛這個家，她太努力了，只是努力的方向跟你不同，遲早會好起來的。”

“真希望如此，只有愛家的女人才是好女人。”

“是呀，每個女人都是愛家的，只是她們的表達方式不同而已。”

到他媳婦門面旁停下，我弱弱的問一句：“多少錢？”

“20塊。”

“辛苦你了，謝謝，我走了。”

我們在隔壁縣剛下車的時候，人家塞給我20塊坐車回來，但是人家還說了句：“不要給他錢了，剛才已經給過了，現在轉搭他車回去就不要給了，跟他說一下。”

我還以為我們聊那么多，把我當樹洞來對待，以為不要給錢了。

下車我才知道，他年齡比我小，她媳婦也比我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