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胖的身子在左右搖擺，呆滯而又緩慢，活像一頂古老而又笨重的時日已久的大鐘，稀薄的幾縷毛發扎根在那片肥沃而又平坦的土地上，不時的在隨風飄揚。誠然，鐘的價值在于報時，它冷眼看著世間變化，人情變遷，如此，他也的確算得上是鐘了，活的，動著，卻永遠是冰冷的。

黑云翻滾，雷聲大作，頃刻間豆大的雨水傾盆而下，地上坑坑洼洼，凹凸不平。行人匆匆忙忙，狼狽不堪。好似一張被無形的雙手打亂的圖畫，熙熙攘攘，靜謐不在。

這才是世間最真實的存在。

狹窄的屋子慘淡，沉悶的氣息猖獗肆虐，蠶食著為剩不多的活躍因子，仿佛有張無形的大網在網羅著一切與之相悖的因素。璀璨如明珠般的吊燈罩在不足十平米的屋頂，似是盤旋著一只龐然大物，鬼魅一般的黑影，潛伏在黑暗中，伺機而動。靠墻處置一個高約三米的書櫥，橙黃的顏色顯得格外突兀，名家名畫、名杯名具、奇珍異寶，應有盡有。月輝撒進，斑駁參差。對面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只是，墨盒早已經干涸，墨殼零落的泛起來，就像是久未下雨的土地；桌上擺著的毛筆也成為一位位年老的老人，相互依偎著，個個都滿頭白發，稀疏凌亂，不時的掉落幾根。書架機械的站在那里，橙黃色的油漆蒙上了一層灰塵，橙中帶黑，黃顯暗淡。四角擺滿了植物，且不說是否亭亭如蓋，大多數都在茍延殘喘著，用微弱的光亮，頑強的生命力去維持著生命里最后的氣息。這個小匣子，散發著新鮮而又腐蝕的味道，墨與花與書與土交雜，白與黃與黑與綠融合，像是塵封已久的調色板，混亂且不堪。興致缺缺。門一打開，人在里面轉個身都小心翼翼。

笨重的、圓潤的、碩大的身體又開始在里面摸索了，一副老花眼睛穩穩的吹在眼睛的下方，拿著一把放大鏡，套了一件嚴實的黑色大衣，走到了架子前方，彎腰，向上挎了挎眼鏡，無神的眼睛透過眼鏡死死的盯著放大鏡里的物象，不時的點點頭，笑一笑，仿佛正在有人在窺探一般，一本正經的模樣。稀落的幾根頭發也隨著頭部的擺動一落一落，靡靡的笑容堆砌在橫肉遍布的臉上，與這個屋子竟出奇的默契。他又緩緩的移到了書架前面，一聲“咿呀”，伴隨著塵土的飛舞，藏書逐漸顯現，頗有撥開云天見月明的感覺，《唐詩宋詞研究》、《毛澤東詩集》、《閑情偶寄》、《經濟學》……，一本一本的翻過，饜足的笑容一直掛在臉上，一層有一層，一排又一排，徒徒留下一只只的手印脈絡分明，層級清晰。隨之，又慢慢的向后退，左右擺動，彎腰屈膝，腳有規律的向后挪動，一氣呵成，衣服刷過，簌簌作響，圓滾滾的身子，像一只蛤蟆，偶有跳動一下，做著幼稚而又滑稽的低級游戲。嫻熟的在書桌上鋪上一張紙，倒墨、蘸墨，放在硯臺上，繼續著向后退的游戲，心滿意足的走出門去。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捶了捶腰，脫下大衣，睡到了門口的一張簡易的床上，嘴角噙著笑容，不久進入了夢鄉。

在夢里，在夢里的他，容光煥發，自信滿滿的介紹著自己的收藏品，周圍的奉承聲，應和聲，充斥著他的整個夢境，嘰嘰喳喳，好不熱鬧。一群人緊緊圍繞著他，他表演一般的做著無數次想象的動作，手拿著放大鏡，戴著老花眼鏡，穿著黑色大衣，精神抖擻，穿梭在人群中間，來來回回，贊揚，羨慕，吹捧，像一層又一層的氣波滾滾而來……。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好多天過去了，他的嘴角依舊噙著一絲笑容，睡在那張簡單的床上，十平米的房子的門緊緊的關著，墨汁又一次的干了，曾經摸過的地方又落上了一層灰塵，好像沒什么不同。

四角的植物終于釋放出了最后的氧氣，死了。瓷片上顯出一角，隱晦不明，隨著月色的深入，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臉色煞白，就像剛出土的古銅器，比骷髏多了一張皮，比面具多了幾個眨眼，依舊一動不動的睡著。

人生仿佛夢一場，夢中生，夢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