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胡興法|只有蚊子

　文|胡興法

　　我丟下摩托車，放在周樹道場邊，屋檐下。這兒淋不著雨。去年清明節回來時，車也是放這兒。沒辦法，這是公路盡頭了。這段毛狗子路顛得我心慌，跨下來，這才松了口氣，打量我們的五組。

　　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放以前，住村子里時，我不看時間也知道時間。那時村里無人戴手表。只需看一眼泄灘河那邊，時間天天在河兩岸走上一趟。上半天，河那邊的山向這邊投一個影子，一搾一搾地爬。下半天，河這邊的山向那邊投過去一個影子，大過天上任何一塊云。影子移一拃，爬一架坡，時間過一截。

　　在作坊村，時間像個老朋友讓人信任。他天天到來，又天天在眼皮下清晰走過。他從不悄悄跑掉。我跟著他來來去去，二十年后，我實在沒耐心了，我跑掉了。耐心也是時間。我跑掉了時間。

　　靜啊。靜。靜得聽得見自己腦袋里血液嗡嗡流動聲。當所有聲音都死寂時，這種聲音才會出來。很少有人能聽到這種聲音。除了我，除了我的作坊村。我愣了愣神。有意識跺了跺腳，干咳兩聲。

　　我故意弄出點動靜。靜是一潭水，深水。當沉到潭底時，可能再也浮不起來。再靜一會兒，我與不知多少年前的某個自己相遇，時間沒了，動靜沒了，我無法回來。

　　一聲雞鳴，從下面的丁家屋場傳來。歇了口氣，又一聲。換了口氣，再一聲。三聲后，再沒了。

　　這是哪家的公雞，吝嗇的三兩聲，叫聲倒還亮亮的。雄性的氣度不凡，雞嗓子從山谷底嘹亮至半山腰，根本不像吃現代飼料長大的雞，叫聲嗲嗲。這三聲雞叫，整個五組的母雞都會聽見，會被這幾嗓子喚醒。清明了，不早了，是抱窩的時候了。可惜，母雞早沒幾只了。這是我在這三聲雞叫后做的夢。

　　五組空蕩蕩的，像一只被人扔掉的舊鞋。穿鞋的腳逛在生命的各個道口，腳跟朝向村子，早已回不來了。幾絲云在我頭頂搖啊蕩，老半天也沒見跑前一步，蕩出個名堂。沒見一個人。我騎車獨獨闖回來，像夢中人闖到了不真實的地方。

　　有一只蚊子看到我回來了。圍在我耳邊繞圈圈。歡喜得亂了陣腳。嗡嗡地說些讓我暈頭轉向的話：

　　你回來了啊。

　　你稀客。

　　你身上帶城里味道，好聞又不好聞。

　　上面沒公路了，還爬得動嗎。你慢慢走。

　　——只有蚊子。

　　整個五組，除了蚊子，其他的活口就一只雞、林子里偶爾的兩三聲鳥。鳥叫聲像晃動的一兩只影子一樣孤單。怪可憐的。蚊子沒人可咬，也沒牲口可叮。豬圈是空的，哪來的豬。角落里有一根骨頭，顏色發灰，像是豬的骨頭。人啃了，狗又啃過。狗玩得無聊，叼到豬圈。豬又啃了啃。這個游戲，誰都覺得乏味。最后，人、狗、豬都不知去了哪里。只有陽光和風，還在一遍遍對一根灰骨頭撫摸；牛圈塌了，忘了多年前那雙敦厚目光最后停留在哪個角落。牲口中，只有那雙牛的眼，看到了前生今世。人不如牛，動不動就會暈頭轉向。暈生活，暈日子，暈時間。這些年里，整個五組，拖家帶口，發了瘋地到處跑，向城里跑；砌羊圈的石頭堆在荒地，像堆零落的羊骨頭，湊不到一塊兒。到一塊兒，誰也認不得誰了。

　　我用手扇了扇，這只蚊子躲了躲，又飛回來了。我不再煩它，聽它說話。能接近的，只有它。它能拉拉話的，只有我。我放松，松開皮膚，敞開血管，讓它吃了一小會兒。這會兒我望五組泄灘河對面的山，把它給望忘了。這是清明時節種滿陽光的山。陽光蓬蓬勃勃地長，拔節，脆響得不真實。

　　不知蚊子啥時候走的。要是它打個招呼，我準會跟著它，一起飛回去。我清楚它一輩子就在五組飛，在村子飛。它從不亂飛。我還知道，它要飛去的地方，通向一個絕妙的靜處。這是一個村子的靜處，一個時間的靜處。別小看村子里的一個蚊子，它知道這一切。當然，沒它帶路，我最終也會飛到這個地方。不過遲一些、再遲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