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馬紅紅|碎世

文|馬紅紅

碎世是小城的一個名人，一道風景線。

一天，蟻族下班了，鳥兒歸巢了，夕陽的影兒幾乎要藏起來了，人們匆匆忙忙往家走。這時，碎世不知道從哪里冒了出來，左手拿著一個粗粗的大碗，碗心貼在胸前，一跛一跛走來了。一片陽光跟著碎世，碎世黝黑發亮的臉愈加發紅了，油漬漬的衣服，也越加黝黑了。

我心中一喜，好久不見碎世，碎世依然是碎世，還扎根在小城里。只是身邊少了那個女人，碎世又將過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日子了。

碎世的家在哪里，沒人知曉。有人說，碎世是個乞丐，聰明著呢：冷了住在窯洞里，暖和；熱了住在場院里，涼快。

冬天了，碎世穿著露出灰白棉花的破棉襖，戴著一頂掉了色的暖帽子，鉆進小城西面農民燒瓦的窯洞里，一覺睡到天大亮。伸個懶腰，碎世出了窯洞，袖著手，懷里抱著豁口粗碗，吸著鼻涕，一跛一跛在積雪中走著。

他朝著高樓走去，朝著高樓下的面館走去。他的身后，留下了一串瓷實而冷清的大腳印。雪花飛下來，落在腳印里，一些虛虛的溫暖頃刻間把腳印裝滿了。碎世嘴里的熱氣，把迎面而來的雪花融化了。碎世一跛一跛地走著，雪花一朵一朵地飄著，迎面而來的車一輛一輛地跑著。

天不寒了，地不凍了，碎世也就不去老遠的窯洞安家了。晚上，討得一碗飯，填飽了肚子，抱著他的豁口碗，朝著小城附近的郊區走去，朝著郊區農人的麥草垛走去。

來到場院里，隨便找一處草垛子，扯幾抱麥草鋪在草垛之間的地上，就地一蜷，天作被，地作床，星星點燈，就是一個舒適溫暖的“家”了，一個僅僅為了填飽肚皮的淺夢就在心頭縈繞了。

刮風了，下雨了，碎世順手在麥草垛一側掏出一個能鉆進去人的窟窿，順手把東家的玉米桿兒抱到“窩”前，傾斜立著，當做兩扇門。然后，鉆進“窩”里，靠著麥草，蜷著身子，美滋滋地合上眼，像極了一只老灰兔子。

碎世很有眼色，一看老天爺要變臉了，就老早要來殘湯剩飯，扒拉進嘴里，就朝著小城廣場北邊的山上走去。走進寺廟里，碎世就關了廟門，任憑外面風呼雨叫，他靠在寺廟的一處墻角，就呼呼入睡了。身邊永遠陪伴著他的，是那個對他永遠忠誠的豁口大碗，以及那雙不明顏色的筷子。

天亮了，陽光從廟門擠進來，蓋在碎世身上，裝滿碎世的大老碗。碎世打個哈欠，伸個懶腰，瞅著供桌上有些干硬的獻果，抓起來就塞進嘴里，咯蹦蹦咬得脆響。吃飽了貢物，碎世打開門，端著豁口大碗出來，徑直走向廟外的水龍頭，把涼水盛進碗里，咕咚咚灌進嘴里。然后，右手擦一把嘴，就下山了。

碎世端著大老碗，站在面館門口，一言不發?；镉嬁匆娏?，把餐桌上客人吃剩的飯菜折在一個碗里，端過去倒滿碎世的老碗。臨走時，碎世也不忘給伙計一個樂呵呵的笑臉。此時,碎世簡直就是一尊彌勒佛:挺著大肚皮，端著一碗雜面，笑呵呵轉身慢去。

有時候，面館老板坐在門口打理生意，老遠看見碎世走來了，連忙招呼伙計給碎世做一碗面。碎世樹干一樣，立在門口的一處旮旯里。老板讓碎世進來坐下，碎世擺擺手說，不進來了，身上臟得很，把你們的凳子就弄臟了。面館老板呵呵一笑，算是理解了碎世的善解人意。不一會，一大碗油汪汪冒著熱氣飄著香味的炒面就鉆進碎世的老碗里。

面館老板很善良，逢人就說，一清早，碎世來到我的面館，不是向我討一碗面，而是給我送錢財來了。我給碎世一碗面，我的生意就一天紅紅火火財源滾滾。有人說得更玄乎，傳言碎世每天早晨最先站在誰家的面館門口，那家面館的生意保準比任何一天都紅火。

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碎世是“財神爺”的消息不脛而走，不幾日就傳遍了小城的大街小巷。我聽了感覺很邪乎，一個美名“財神爺”的人，怎么會一輩子以乞討為生呢？我終歸不會相信這種“邪乎”——碎世會帶來財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