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借著木門浸出的縷縷橘香，忘情的啃著骨頭的小狗著實被嚇了一跳，順著那虛掩的門縫望進去，好一桌其樂融融的團圓飯。年輕的男人們喝的面紅耳赤，舌頭也開始打結，但這并不影響他們折騰，嘴里含糊的喊著相同的話：這個事我來辦，你們別插手，明天我一個電話就能拉兩車磚來。仿佛誰的音量最高，誰就能搶到這個彩頭。于是乎星星索性掀起青黛色的面紗，瞪起眼睛瞧熱鬧。旁邊的女人們不斷向自家男人使眼色，回頭遭遇公公婆婆的目光又尷尬的憋出幾 笑。她們不明白喝高的男人是不怕老婆的，況且，修一修祖墳是很有必要的。

他躺在枯草床上靜靜的聽著隔壁一家人的喧嚷，本想避開午夜燦爛的煙火和那煙火照耀下的一堂笑臉，卻沒想到還是不能甩開這一夜無眠。眼角有淚悄悄滑落，他并不知曉，只是覺得鼻子怎么突然不通氣，心頭怎么突然一緊一緊的。灶膛中央還在冉冉冒著青煙，他象征性的煮了一大鍋飯，炒了幾個小菜，畢竟過年嘛！殊不知他的年夜飯可以吃上好幾天，只是索然無味。他不愿多想，只希望早點睡去，明早好去看看自家的墳。

昨夜的歡騰隨晨霧一同消散在朝陽下，整個村子都睡了。那喜慶的鞭炮在迎新春的一刻，便用大紅紙絹渲染了院子的所有角落。他默然的提起掃帚，將他們攆到一處，那“沙沙”的聲音，無不將凄涼解剖得徹徹底底。他俯下身偷偷攥了一把，便向自家的墳走去。他將紙絹均勻的灑在墳周圍，這樣就不會再有人吧這隆起的一堆誤當作土丘了。他跪在那，一邊磕頭一邊不住的慚愧，罵自己沒能耐，無法插上一支奪目的墳飄，無法點上一對香燭。他伸手摸了摸旁邊的石頭，那些被歲月覆蓋的石頭，一部分剝落了筋骨，一部分又穿上了青苔。他想，這墳是該修一修了。

鄰家的幾個兒子果然拉磚來了，雖說沒達到昨晚的豪放，但在新年的陽光下，那些磚依舊格外生輝。他常常在不遠處看著這幾個忙碌的年輕人，也說說話，只是在他們停下來的時候上去倒碗涼茶打打扇。年輕人們石斛從他眼神里讀懂了什么，所以在完工后大方的把打掃的任物交給了他。他將剩下的石料全部包回家堆好，從中揀出斷磚片瓦，放進柜子。

打那以后，誰家要蓋個房子，翻修個屋頂什么的，總能看見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哪怕是再遠的村子，他也會在晨曦中出發，夜深后抱著一懷廢料回家。村子里的人看者有寫心酸，平日里也幫忙撿上一兩塊，可真要談到誰來徹底拉他一把，村子里里外外都不吭聲了。老人們常在村頭的黃角樹下感嘆：作孽啊，都快去了，還沒個歸宿。

沒有人想到他是要修墳。他去了鎮上，在蔣石匠門口跪了一天，才把蔣石匠請到村子里來。可當蔣石匠看到這堆殘磚破瓦時，轉身就要往回走。他拽著蔣石匠的褲腳乞求著，還把這幾個月來的低保全給了他。蔣石匠知道這點錢根本不夠工錢，但去是他全部的收入。石匠真的被感動了，他蓄著兩滴淚，嘴里還不住罵到：上輩子欠你的了。

他懶在門檻上曬太陽，臉上盡是陽光。村子里的人很久沒看見他笑了。自從幾年前，他的兩個兒子被包工頭扣了工錢活活餓死在北方，老伴受不了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打機，也匆匆去了之后，他就像一副軀殼殘喘著。沒人知道他還能撐多久。

可他自己知道，他還不呢感死。他在尋找，尋找一個能夠見證他們一家人重逢的機會。終于，他找到了。不過，好象還缺點什么，對了，還缺一塊碑，上面刻好他們一家人的名字。

等他死后，就埋在墳邊。所有人都看著呢，他們一家人團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