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雨下得很大，打在臉上的雨水早已淹沒了我泉涌般的淚水，順著雙頰流下，望著你決然離去的身影，我沒有挽留，只是靜靜地看著，以一個旁觀者的心態(tài)。直到最后，你化作那模糊的一點消失在前方的街角處，我才突然跌坐在地上，心中最后一層玻璃也瞬間跌碎了……來來往往的情侶同撐著一把傘，從我身邊一對對走過，冷冷地看著我這個如此不堪的人，看著我落魄的樣子……

這是一個夢，一個我重復做了三年的夢，躺在床上，透過窗外，望著如海般澈藍的天空，算算時間，我有多久沒去看你了，你該寂寞了吧！又該乖我了吧！

路上，看著秋意下的周圍，黃葉紛飛，來這兒的人很少，原始的石板路，周圍的草兒也都枯萎了，不及上次來時那么繁盛，的確，事物都在變，一切都在變，幸運的是我還依舊。

看著你依如往日的笑臉，我也會心地一笑，不再計較一路上的艱難。我輕輕坐在你身邊，告訴你，這一段日子，我是有多難過，我試圖讓自己的日子重歸正軌，卻發(fā)現(xiàn)好難，我看著你，給你講最近發(fā)生的一切，講著講著，我的淚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而你，依舊安靜地看著我笑，不言不語，也不為我擦淚，黑白色的照片，在陽光下，泛著白光。

遠處，一只蝴蝶慢慢向我靠近，最后停在旁邊的一朵小白花上，它會是你嗎？你不是說，看我流淚，總有不忍嗎？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會知道每一天我都怎樣度過的嗎？我重復地去那些我們曾一起走過的所有地方，就連昔日一起折的小紙船我也獨自一人坐在河邊重新折過，然后放在河面上，讓它隨水漂走，你曾說這只船是我們愛之舟，這些難道你都忘記了嗎？我在你不在的世界里努力尋找你留下的絲絲氣息，只是我不愿相信，你真的不在了……

回去的時候，很長一段路，我回頭看見剛才那只蝴蝶，翩翩地跟在我的身后，我突然舒了一口氣，定是你不舍我獨自一人在這陌生的世界……放心，我會很好，一個人的日子，我依舊能過好，因為，你一直從未離開過。

（貳）

天，陰沉沉的，烏云密布，我靠在家中那扇落地窗前，看著外面，心里不自覺地又想起你了，這樣的天氣你是最不喜歡的吧！我知道你最喜歡晴天，艷陽高照，你說，那是生命應有的本色，而相反，我卻喜歡這樣的天氣，可能是與生俱來的陰柔，那時你總安慰我說，我倆在一起是絕配，至陰至陽，恰到好處。你總是那么愛照顧人，這或許也是我當初選擇你的一個原因吧！還記得那時，你和另一個系的男生同時喜歡上我，同樣優(yōu)秀的你們，總讓我拿捏不住，而那一陣子，我也刻意地避免與你們同時出現(xiàn)在校園的各個角落，因為，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們，三個人一起吃飯？還是三個人一起逛圖書館？為了避免這樣的場景，我的那幾日中、晚餐都是由舍友們代勞，拖拖拉拉的舍友總是會給我?guī)Щ乇鶝龅娘埐?，還好那是夏天，不然我恐怕真要吃出胃病來，也不知你是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有一天，我獨自一人在寢室寫東西時，竟然聽到你在樓下喊我的名字，起初以為自己走神了，后來隔壁寢室的一個姑娘過來叫我，我站在陽臺旁，望著樓下的你，兩手拿著飯盒，正沖我笑呢！我趕忙跑了下去，還沒等我開口，你卻先說：“傻瓜，出門動一下會要命?。○I壞了，以后我可養(yǎng)不起！”我白了一眼，嘀咕道：“誰讓你養(yǎng)了！”你不言，只是微笑，而那個男生卻也因此在我“出關(guān)”后果斷拒絕了，你的晴天也就悄然而至。

你知道我很喜歡風鈴，喜歡聽風鈴在微風地吹撫下蕩漾出一圈圈樂音，正如現(xiàn)在的家中，無論是臥室，還是陽臺，都掛著大大小小各色的風鈴，在你不在的這些日子里，它們都一直陪著我，陪我過著伊人不在的日子，陪我默數(shù)憂傷的回音。你剛走的時候，我常常會失眠，眼圈總是紅紅的，白天，我不敢出門，我害怕遇見你以前的同學，害怕他們提起你的一切，瞧，你不在了，我有多懦弱！

好不容易熬過了那段艱難，有一次，在街上走著，不自覺地走到了我們最愛的那家咖啡館，我們喜歡靠窗邊的那個座位如今已被人占了，所以我就在鄰座一直等，一直等，終于等到客人走后，迫不及待地挪了過去，絲毫不介意那對情侶留下的一片狼藉，當服務員問我要點什么時，我毫不猶豫地說了聲：“兩杯咖啡！”

咖啡依舊醇香絲滑，我本來是不喜歡咖啡的，每次陪你喝時，我總會放很多糖，企圖用糖粒的濃甜掩住咖啡的苦澀，而你總會搖搖頭說：“這樣喝就品不到咖啡的味道了。”我總是用“你管我！”輕巧地回絕你，事后還暗自竊喜自己又贏了一回。這次，我沒有往咖啡中放糖了，我試著學你慢慢品嘗那一圈圈融化的苦味，縱使舌頭有多麻，也不愿吐出，而是含淚咽了下去，只因為這是你曾品過的味道。

叁

轉(zhuǎn)眼，又是冬季，大片大片的雪花自天而降，洋洋灑灑，輕飄飄地落向大地，此刻，我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可仍然感覺四處滲透著寒意，從衣服的某個縫隙里穿進，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冷得讓人窒息，我屏住呼吸，一切似乎已靜止了，整棟公寓都是靜悄悄的，新年將至，大家都提前回去和家人團聚了，家的溫暖總讓漂泊在外的游子心懷掛念，而自己又何嘗不奢求那份溫暖呢？可是，我沒有家，我是個從小被遺棄的孤兒，靠著脾氣古怪且小氣的二叔二嬸長大的，遺傳了母親喜安靜性格的我常受他們打罵，以至于我的整個童年都是以黑色為背景，不過慶幸得是，我的學業(yè)能順利結(jié)束，這一點，其實還真的挺感謝他們的。在千辛萬苦找到一份穩(wěn)定工作后的這么多年，我決意不再回鄉(xiāng)訪親，人前人后，每當遇到“回家”這個話題時，我總巧妙地避過，而這些，你全了解，多少次，你也曾勸我放下過去，問我何必那么傷害自己，可固執(zhí)的我就是難以一下拔掉心中那根根深蒂固的刺。

佇立在窗前，許久許久，看著雪地里的一對戀人在嬉戲，女孩戴著一頂粉色的兔頭帽，跑在前面，男孩在后面緊緊追隨，我看到女孩回了一下頭，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又或許他們什么都沒說，多美好的畫面，像極了曾經(jīng)的我們，直到他們消失在視野中，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早已淚流滿面……“真沒用！”我苦笑著對自己說。

“叮咚。”一聲門鈴響，我愣了一下，這個寒冷的冬日，誰會來看我呢？誰還會掛念我呢？在那么一瞬間，我突然預感是你回來了，喜極而泣，立刻朝門的方向奔去，然而打開門，發(fā)現(xiàn)對面站得不是你，卻是一位頭發(fā)有點斑白的老奶奶，這棟公寓的管理員，她笑著說：“大家都回家過年了，姑娘，你怎么不走？呦，瞧這眼睛都紅成啥樣了，怎么了，想家了吧！”

“呵呵，奶奶，你怎么知道我還沒走，額，沒事，剛剛看了一部電影，感動的哭了。”我搪塞道。

“凡是回去的都要在我那兒登記的，整個名單上就少你，不放心，就上來看看。”

我詫異了一下，“奶奶，這是8樓，您怎么上來的？”

“爬樓梯的。”她笑道。

我大吃一驚，趕忙把她請進來，“這不有電話嘛，您直接打個問問不就行了，再或者，又有電梯?。?rdquo;我給她遞了一杯熱茶。

“嗨，這有什么！”她接過茶，喝了一口，“現(xiàn)在啊，就是科技太發(fā)達，搞得人與人之間都疏遠了，哪像我們小時候，鄰里鄉(xiāng)村都熟絡(luò)得很。”

“那您就一個人嗎？”我試探道。

“本來還有個老伴兒，唉，人善天也妒??！去年突發(fā)心臟病，都沒來得及跟我道別，就撇手走了?？蓱z年輕時，沒留下一兒半女，現(xiàn)在老了，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停了半晌，老奶奶看著我，示意讓我坐下，她拍了一下我的肩，“姑娘，你還年輕，路還長著呢！何必揪著過往不放，到頭來，苦得是自己啊！”

我沉默了，我知道她指的過往是什么，一段我不愿忘記的回憶，深深扎根在心底。

你看，你都走這么久了，我還死揪著回憶不放，一個人沉浸在我們的過去里，旁人都有點看不下去了。

她走后，我回到房間，坐在梳妝鏡前，拉開最左邊的抽屜，拿出了一個手機，主屏幕上依舊不變的我倆合照，看，我笑得有多傻，殊不知幸福來的太快也會招來禍端，老天爺?shù)募刀市恼娲?，一刻也見不得人間幸福。

你的音樂庫里只有一首“the truth that you leave"我不知道你以前每天都會重復播放幾遍，緩緩的旋律，憂傷的調(diào)子，我能想像你一個在家戴著耳機時的樣子，瀟灑而又天真，如今，你走了，什么都不在了，但我懇求你能告訴我你的the truth that youl eave好不好？

肆

已經(jīng)好久沒出去過了，全身都感覺僵硬了。新年伊始，公寓里的人都陸續(xù)回來了，整棟大樓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今天的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四周都遍布著春的氣息，草坪上不知誰家的寵物狗懶懶地在那兒伸展四肢，可愛極了。我微笑的看著這一切……剛剛在公園里碰見了你當年的情敵，呵呵，他貌似富態(tài)了一點，說是迫于工作壓力，旁邊挽著他的是他的新婚妻子，一臉的幸福。大家在一起只是聊聊各自現(xiàn)在的生活，他沒有提起過往，亦沒有提起你，想必是怕徒增我傷感。

回來的時候，我順便去了趟福利院，還記得我們曾一起看過的那一群孩子嗎？現(xiàn)在，他們又長高了一點，童言無忌，他們總會不可避免地問到你，我和他們說，你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里也有許多和他們一樣的孩子在等著你去照顧，看，這個理由編得多好，他們馬上信以為真，還夸獎你善良呢！

最近，我向醫(yī)院請求休假一個月，因為我要去一趟云南。自你上次出事算起，已經(jīng)有三年半了，大學畢業(yè)后，無論有多忙，每年我們都會抽空去那兒，起初你只是為了幫我圓夢，后來這就漸漸成為了彼此的習慣。你說，你最愛的就是晚飯后出大理古城東門往洱海碼頭方向，沿著鄉(xiāng)間小路和我一道散步，身后點蒼山上青煙裊裊，路邊是嫩嫩的水汪汪的菜畦，遠處群山連綿，厚實的云層中間擠出一盤碩大的朱黃色圓月，清風習習，夏至已至，感覺安寧。而我們恰都是內(nèi)心渴望安定平和的人，欣賞著周邊風景，看著純樸的人們至善至美，仔細想想，這樣的生活蠻好的，人生足矣。

……

再次踏上這片土地，久違的熟悉感迎面撲來，這里依舊當初，沒有昂貴的旅游城市的招牌物價，沒有商業(yè)的常態(tài)古城的喧囂吵鬧，這個小小的城簡單的縱橫經(jīng)緯讓人不會輕易迷路。而這次，我特意帶了相機，我想把這里的一切都告訴你，包括那個你用性命救回的女孩。

伍（尾聲）

這幾年，我一直在逃避，不敢相信現(xiàn)實，不敢面對你消失的那個地方，過了這么長時間，我也最終想通了，心里也漸漸釋然，平靜了。站在這個路口，這個你出事的路口，記憶的畫面依如那日那么清晰。

其實，一切都怪我！那天，你說你有點兒累，我卻非要吵著讓你陪我來買風鈴。熱鬧的街市，擁擠的人群，紫色的風鈴拿在手上甚是好看，我滿眼寫滿了幸福，滿足地拉著慵懶的你往回走。這座百年古鎮(zhèn)，交通滯后，就連普通的單車也很少見過，誰會想到，那天竟會有游客開著私家車出現(xiàn)在這偌小的街道上，這里是明令禁止不準開車的，可能有點害怕，再加上人多，司機突然慌了神，橫沖直撞，喇叭也是瘋狂地亂按，人群亂成一窩蜂，人們都急著避開這輛車，在一片擁擠中，一個小女孩不幸地被推倒在街中央。突然，你甩開我的手，而后是一陣刺耳的急剎車和一聲“砰"，就在我回頭的那么一瞬間，小女孩被一個大人抱住了，而你，卻倒在一片血泊中，鮮艷的紅色，刺痛了我的眼。我一手扔掉風鈴，哭喊著奔向你身邊。

“求求你，不要出事好嗎？"淚如泉涌的我一把抱緊你。

“呵呵……那個小女孩沒事吧？我……恐怕……以后不能再陪你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自始至終，那個嚇破膽的司機就哆嗦地站在旁邊，我對他哭喊：“快叫救護車……"

然而，遲來的醫(yī)生們終究沒能幫我從死神的懷里拽回你……

放心，那個孩子如今很健康，臨走前我去看過她，她送了我一串風鈴，紫色的，和你那天買的一模一樣。

對了，忘記告訴你，上個月，醫(yī)院組織體檢，我被查出已是肝癌晚期……呵呵，沒想到哦，所以在這次回去的路上，我偷偷做了一個決定，我準備辭掉工作，來這兒定居，一個人守護在這這兒，守住我們的回憶，安安靜靜地在這兒過完所剩無幾的日子……是個蠻浪漫的決定吧？瞧，咱倆又想到一塊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