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離賦

一闕夜中折柳，斷橋邊。

兩地相思上邪，映花間。

三千桃花流水，應拂面。

四時啼笑姻緣，難休焉。

五更驚雨漸散，笑曾妍。

六月飛雪輕寒，誤情牽。

七弦難彈鳳琴，心易變。

八行流水丹青，勿相見。

九重遠山含黛，顧盼間。

十里長亭月下，故人顏。

百轉芳華未歇，莫相念。

千種情絲淚斷，付飛煙。

萬般柔腸曲轉，斷無緣。

(此詩據《白頭吟》改寫)

她說她有萬般愁緒，猶若繁星點點；她說她有千般埋怨，棄了那芳華無邊。可他看不見，她逝去容顏下的柔情繾綣，也看不見她洗凈鉛華后的恬淡笑顏。

那一年，她笑得閑逸天真，似那初春洋溢在枝頭的迎春。她的紅妝正新，她的青絲半揚，攏起的衣襟上暗繡著朵朵幽蘭，隨著香爐里飄搖的煙影起伏，似幻非幻，如假亦真。

“這曲子真美。”

“……”

“琴師，你為何不說話？”輕柔的女聲在耳邊響起，那沉穩中暗蘊的天真倒不同于他從前所聞。

于是他抬起頭，在一雙純澈而明亮的琥珀色眼眸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白衣的琴師微微撇開頭，一絲羞澀閃過眉間，好看的薄唇緊緊抿著，繃成了一條直線。

“此……此曲……”他只覺得舌頭一個勁的不聽使喚，不僅話到嘴邊說不出口，反倒是憋得俊顏通紅。

“鳳……求凰。”

“你說什么？”她低頭，一陣冷香襲來，教他微微的失了神。

“鳳求凰。”他下意識地喃喃道。

“你是說，它叫《鳳求凰》？”她淺笑，雙顰染上一縷煙霞。

文君，你當知，我歡喜你。琴師微斂了長睫，琴音又起。

輕煙漸次，升起又散去。一瞬間，一對人，一筆情思，一世浮沉，一生無怨。

于是，這一闕《鳳求凰》便成了陪伴她青春歲月里的所有支撐。

只要他愛她，便夠了。

可是人啊，就是這樣虛偽的生物。可共患難，而不可同甘苦，

當她如花年華逐漸逝去，他卻因那一幀《上林賦》博得天寵，一路青云，扶搖直上。

京師十里，煙云繁盛。流連于此的文人騷客們沉浸在衣香鬢影，華釵寶樹中。

他們自詡不凡，揮筆疾書即為名篇；眠花宿柳便作雅談。他漸漸癡迷于這個奢靡的世界，他快忘了，他的妻，那個一身風華，才氣絕倫的如蘭般柔婉的女子，那個他曾視作一生摯愛的她。

他被這榮耀沖昏了頭腦，忘了初心。

當她接到信后，良久，只是冷笑一聲。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

獨無億。

呵，是啊，可不就是‘無意'，了嗎？

他不愛她了。她在心頭默念。

彼時，愛也是痛，恨也是痛，連呼吸都帶著一絲顫抖。她平靜溫柔的臉上不見微瀾。她的恨，她的怨，盡皆付于那一紙書。

一曲《白頭吟》，一滴相思淚。

不，她沒有哭。敢于與他夜奔出逃的她是那樣堅毅剛強的女子。她只是將淚水壓抑在心底，到最后，凝成了心口的一滴朱砂痣。

她揚起優雅的頸，扶正髻上的釵，研墨走筆，句句泣血，字字誅心！

春華競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

相如，梁王贈你的綠綺琴仍舊擺在案間。我每日擦拭，只聽得琴音輕繞心間。相如，你這般，又教我如何作想？難道只是因為我容顏頹逝，不及少女嬌艷嗎？相如，在他人眼里，或許你是那‘曲有誤'便可回顧的周郎，可在我眼里，你只是我的丈夫，只是那個低眉為我彈奏《鳳求凰》的琴師，只是當年與我夜里私奔的少年！

朱弦斷，明鏡缺。朝露?，芳時歇。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的怨，她的痛。而從中更多的，卻是她對他深深的愛意。他怎么忘了，他的文君是一個多么決絕的女子。他怎么可以忘了，那年桃花雨落，他許她一生一世的諾言……

于是，他回來了。回來找他的妻。

他峨冠博帶，云端高陽；她低眉淺笑，眉眼如初。

“你回來了？”她抿唇，淡然一笑。暗繡的蘭紋攜著冷香撲面而來。他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我回來了。”

再也不會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