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小時候生活的村子有兩棵長在一起鳳凰樹，大人們說有四五十年的歷史了，或許年頭更久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還沒讀書的時候，它們就長在那里了。

不過最近我聽說有一棵快死了，這幾年來樹干都是光禿禿的，只有春天的時候才出現零零星星的綠芽，不過很可惜，這似乎并不代表什么，等待它的恐怕，還只是死亡。不過幸運的是，另一棵樹還是長得很旺盛，高高大大的樹干，密密麻麻的枝丫，大的、小的枝條還是長得錯綜復雜、密不可分，夏天火紅火紅的鳳凰花還是出現在郁郁蔥蔥的葉子中，知名和不知名的小鳥，仍然還會有空沒空地在鳴叫。

我小時候就是住在這兩個鳳凰樹附近的，那時它們年紀甚好，長得正漂亮。我經常在樹下玩，陪我玩的一群孩子，現在他們都長大了，各奔東西，早已忘記了當年在樹下追打逐鬧的情節。

其實當時陪我玩的，還有一個叫楊惠萍的小女孩，也就是現在的楊秋娣，恐怕她也跟別人一樣，早就忘記了小時候的事了。只有那個記得這段時間的人，才會深深體會到，當往事變成秘密的痛苦。

聽人家說，她小時候很喜歡跟我玩，一是我比較好玩，二是我比較好欺負。我比較好玩？這恐怕不對，不過我比較好欺負恐怕是真的，因為上小學的時候，她就經常欺負我，幸好受她欺負的不止我一個，幾乎全班同學都受過她的虐待，以至于我們現在有時喝酒的時候，還會談到跟她同班讀書的往事。不過很不幸，聽說她的公主脾氣現在還是沒改。

可能人在小時候比較單純，沒想太多，也沒想太遠，根本不懂得沒什么是愛情，恐怕現在也還是懵懵懂懂。大概到了六年級的時候，我不知道她為什么，突然之間改了名，叫做楊秋娣，而且變得與我有仇似的，什么事都喜歡與我爭鋒相對。不過沒關系，這并不影響我對她的好感，我記得在關系最白惡化的時候，給她寫過一封叫《心聲》的情書。但很可惜，就像漂流瓶一樣，只能激起一點小浪花，根本就不會得到回應。更讓人難過的是，她當時根本沒有在意，因為在最近的一次酒會，我跟她提起小時候一起讀書的事，她都說什么都不記得的，還笑我整天給女孩子寫情書，恐怕寫給誰都記不清了。

那時我很難過，一半來自長大的煩惱，我突然間發現大人的世界很丑陋，另一半就來自小學的結束，她家很有錢，她可以去外地好的學校，而我只能去當地的農村中學。

我記得我經常在書上看過這樣一件事，古時候那些人心里有秘密想對別人說，他們就找一個樹洞，把秘密告訴樹，然后用草把樹洞封起來，那樣心里的秘密就會留在那里。當心里那個人打開樹洞的時候，就會聽到自己心里的秘密。我一直以為自己跟書中的人物不一樣，樹洞怎么可能留住秘密，其實在寂寞的時候，所有人都是一樣。我記得，那是一個下著小雨的晚上，我來到了鳳凰樹下，然后把我的秘密留在了那里，我覺得她會來，所以我決定等下去。

小學畢業后，我到了隔壁村上了初中，雖然這并不是我的意愿，但在那里還是過得很好，因為在那里我認為了另一個叫許美燕的女孩，并且試圖得到她。后來，我不知道楊秋娣為什么也轉來那間中學，我只是覺得放棄好的中學，有些可惜。不過，后來她告訴我，她不適應那里的環境，才轉過來的，這樣也好，至少讓我想她的時候可以看看她。

其實隔壁村的初中不錯，就是上學的路上有點辛苦，到了讀初二，根本就沒有男孩子愿意讀下去，我也曾有跟他們出去打工的沖動，說實在的，那時去學校的路上真的很寂寞。不過幸好的是，還有她陪我騎自行車，有時還可以載載她。

不過后來，我發現我有幾個同學很喜歡她，并且都追求她。如果這事發生在以前，我可能會很難過，不過那時我正在死纏爛打地追求著許美燕，而且這件事似乎都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我并沒有作出沒有大的反應。

初中畢業以后，她似乎開始跟別人拍拖，而我則跟許美燕還是那樣，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跟她說什么，她似乎沒有在意過，就像一棵樹，所以我感覺一點也不像談戀愛，至少我沒感受到。另外，隨著時光的流逝，我越來越看清大人們的嘴臉，他們之間的政治，讓我感到很惡心。一個窮人家的孩子，跟一個富家小姐談戀愛，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就算她同意，她家人也不同意。這讓我很難過，正好那時政府在村里建了路燈，我約了她出來，我們在鳳凰樹下聊了一個晚上。那天晚上，聊了什么，沒人記得。我記得，在送她回家之后，我又回到鳳凰樹下，對著樹洞又說了我心里那個秘密，我覺得很難過，等太久，心會累。

初中畢業之后，我到了縣城讀了高中，從那以后就很少回家了，更不要說去看看鳳凰樹了。不過幸好，楊秋娣也跟我讀同一所高中。我是不太相信姻緣的，不過十幾年同一間學校，多多少少也有點緣分，所以我心里或多或少都是有點想念她的。

后來，在高中時候，我又陸陸續續認識了幾個女孩，由于許美燕的關系，所以并沒有進一步交往。雖然那時我在名義上與許美燕，但我始終覺得我并沒有想象中那么深愛她，心里想更多的可能還是楊秋娣，至少她經常出現在我的夢里。很多時候我都有主動關心她的沖動，但我還是努力控制了自己，告誡自己想得太多了，一個富家公主怎么可能看上吊兒郎當的窮小子呢？這樣煩惱困擾了我有幾年，只有高中畢業時在跟許美燕斷絕來往后，我才好過一點，雖然到現在我都不知道她為什么跟我斷絕來往，不過這樣做也好，至少讓我心里沒有那么矛盾。

但高中畢業之后的日子并不好過，我得為自己的生活有所計劃，加上空虛與寂寞，整個人都變得有點精神恍惚。或許日子并沒有我想象中那么難過，不過對未來的渺茫，多多少少讓我有點煩憂。有時候我真的很想她，但我并不是因為經濟問題才想到她，我只是覺得那樣會好過一點。

后來聽說她失戀了，我心里覺得開心。當然我并沒有乘人之危的意思，我只是覺得她喜歡的那個男孩，我跟他高中同班兩年，實在看不出他有什么值得稱道的地方，值得她傷心那么久。但很可惜，她就是喜歡他，直到最近一次酒會她都提到他。不過幸運的是，她只是為她的感情煩惱，而我面對的，則是實實在在的生活問題，我不得不變得像大人一樣聰明起來，而且變得比他們更有手段。所以之后這幾年，我們似乎都沒有什么好談的，她時不時還會問問我跟許美燕之間那點小事，其實我早就不在乎了，不過為了挽回一點面子，我總得強調我早就換了好幾個女朋友了。雖然很虛偽，不過談談心也好，至少讓我覺得很開心，總好過整天提什么中國夢，什么人生大計劃，更重要的是我想她的時候，可以看看她。

我知道，其實不管我心里是真的想念她，還是假的想念她，通通都沒有用，就算我跟她的關系再怎么微妙，除了那沉默不語的鳳凰樹，根本就沒人知道，也沒有人會相信。在這一個被商業左右命運的年代，任何人的生活都可以變得如好萊塢般電影的跌宕起伏，得不到真心的愛情，看不清真實的自己，不知自己在干什么，總是感覺很疲憊，到了最后，只要剩下那些揮之不去的煩惱，和一個只能對樹洞說的秘密。

2014年7月7日下午2點35分27秒，我回到了我小時候的村莊，我來到鳳凰樹下，那天天氣不是很好，下了點小雨，我突然間想起了楊秋娣，我覺得好難過，因為我始終覺得，站在那里的，應該是兩個人。

2014年7月17日夜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