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窮的窘迫是啥樣子？我不知道你，我最窮是在2003年，我丟了東莞萬江三中的工作，只身跑到深圳。沒有工作，沒有收入，還瞞著家里，我還在教書呢！對慈愛的祖母，返家給一百元還是應該，雖然我只有二百元。萬江教書積攢了二千元，跑到河源去買故事碟VCD花了五百元，租個單間也是五百元，本來打算暑假好好干，讓二千元有增長，沒想到花去一半。河源那時經濟不發達，賣光盤沒有人要，留著自己看，住河源大道，汽車日夜轟鳴，暑天的建筑工光著膀子賣力干活。我沒有工作，賺錢的心自然急切，我打印了幾百張家教廣告，沿大街一張張貼去，可能那時河源不重視家教，也可能我手機還是留著惠州號碼，幾百張廣告，沒有接到一個電話。此處不留人，我到深圳來了，夢幻般的大城市，地王是最高的，翠竹一樣聳立著。廣發大廈在它的對面，隔著一條深南大道，小平畫像也在不遠處，這里是深圳的地標，很多攝影者在這里賺錢。他們拿著快拍相機，指著廣發和地王對我說，小弟拍一個，來深圳留紀念。我沒有去拍，沒想到就這樣留下來了，住的地方有了，租不起，就住公司宿舍，十幾號人擠一間房子，三教九流，天南地北，為了一個深圳夢，漂著。

我的單位叫做名流企業，辦雜志的，中文系畢業，干這個最合適，沒想到，這是一個野雞雜志社，沒有財，要用你的才去賺自己和老板的財。沒有工資，我怎么活下去？賣盜版碟！我在河源拿了二百張光盤，五百塊本，一張賣五塊，可以對半賺。我跟著同事說，下班上天橋，擺起來。同事來自河南，對深圳牢騷太盛，他愛他的中原，他恨總師小平。老人家偏愛深圳，畫一個圈就成天堂，他的老家，還在喝粥，沒有肉吃，叫做過早。我們上了天橋，此處為福南小學，同學找到好工作的已經在福南小學教書了。人家初來，當然我不會打擾她的，中文人的自尊，還是有的。天橋下是濱河大道，深圳很有意思的，同一條快速路，繞著香港的邊邊，深圳河邊叫做濱河，挨著深圳灣叫做濱海，都是同一條路。這條路萬千繁華，03年，當年已經車流熙攘，傍晚天將黑最是好看。一座城市的繁華，體現在路上，濱河路上的車是挨著走的，屁股燈分外紅亮，慢慢拉成幾條彎曲的紅線，襯著高樓的霓虹，這個城市好不迷人啊。天橋上，兩個失意人彳亍著背影，這座城市，很難屬于他們，他們為下一頓吃食費心，他們在天橋上賣光盤。

河南小伙真的很精，他讓我拿著幾個大片在天橋兜售，我把它擺在路邊，坐著看別人步履匆匆。河南人手里還有幾張有黃色成分的違禁電影，他藏兜里了，人家跑江湖慣了，深思熟慮。他說，等有人問特殊影片了，找個沒人地方塞給他。他救了我，因為片子還沒有賣，治安隊來了，他們翻了我的碟子，問我哪里人。河源！我態度誠懇，可憐兮兮的，他們放我走了，碟子他們帶走了。這事不能干！河南人聽說我報家門后放我走，他又妒忌了，他不是河源人，他是河南人。這事再也不做了，可是沒有收入啊，這種情況下，意志薄弱者可能小偷小摸去了，我們是讀書出身的，不會亂來的，暑假三伏天，我們四處找工作，那個大太陽，終生難忘，深圳道路規劃新，行道樹很小，沒有綠蔭我們就這樣曬著，低著頭走著，一家家去問要不要人。

最后，我來到寶安南路，有一家潮汕人開的家私店，賣布藝沙發，看老板和鞏俐合照的相片，高高掛在辦公室，我想他們是有實力的。果然，他們是經商中的道義人士，不拖欠工資的，老板也和善，有一部奔馳，一部寶馬。還有兩部貨車，專門運沙發，在關外布吉還有廠呢。我是應聘英文翻譯進來的，公司有比利時客商過來，急需英文翻譯，我攤開英語六級證書，經理眉開眼笑，工資二千，就有了吃住啦。第二天，比利時客人來了，我慫了，他們說的我聽不懂，全是沙發的專業名詞，經理失望了，趕我走。看著應屆畢業生的新鮮證書，還有我眼睛里的期冀，他讓我留下來了，翻譯做不成了，打雜，工資八百。我認了，這個城市太大了，研究生都不好找工作，騎驢找馬吧。我干了一個月，開始有收入了，那就繼續干。終于不用喝粥，我的河南的同事，回家去了，跟我拿了三百塊路費，后來再也聯系不上了。

苦難，在深圳的半年，鞍前馬后的。給人搬沙發，給人送沙發，登上幾十層高的蔚藍海岸、金域藍灣等樓盤，看人家的豪宅百平，又帶游泳池。那時候房價剛好一萬，可是我一個?絲，哪里敢去想買房。有一天夜晚，我站上益田花園，深圳華光璀璨，香港一河之隔，安靜黑暗，那時香港的農村，跟深圳是天然分界，他們的繁華，在維港。在益田的頂樓，我暗暗發誓，向小平同志學習，人家前半生造了新中國，后半生造了大深圳。深圳是造夢的地方，但是港深的分野，太明顯，以后彌合那條界河的鐵絲網，看我們這輩了，我攥緊了拳頭。苦難是深刻的，可是夢想還是偉大的，朱元璋大帝不是這樣就成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