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一起不容易

張銘

籠屜里蒸著一盤茄子和一碗米粉肉，沈莉慵懶的坐在客廳沙發上，閱讀著王朔的《過把癮就死》。這是一個初夏的傍晚，客廳里顯得很安祥。我取下眼鏡從廚房里出來，而后用圍兜的下擺擦拭著鏡片上的水蒸氣。沈莉抬頭看了看我，對我說：“老公，坐歇會吧。”我沒聲。沈莉說：“會一輩子嗎，一輩子做飯給我吃嗎？”我看著她以及她手中的書，她就像《過把癮就死》的女主人公杜梅一樣，生活多少年了還要甜言蜜語卿卿我我。

《過把癮就死》的女主人公杜梅，在我看來她的愛是赤裸裸、轟轟烈烈的，在俗世物欲的喧囂中，只有愛情是可以依靠，可以寄托，可以創造奇跡，猶如沈莉一樣。可實際上，象我這樣一個心胸狹隘、一事無成的男人，且骨子里多少還有些北方男人傳統上的大男子主義思想，圖的是一種松弛、安靜的日子，盡整些甜言蜜語卿卿我我，感覺就鬧騰了。更何況我和沈莉之間的愛情，不過就是這個世界上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土，雖然它曾經像一塊剔透的鉆石，然而歲月流逝，已經斑駁銹蝕。

我從煙盒里抽出一根香煙，而后走到電腦桌前取來打火機‘啪’的一聲。“為什么不回答我。”可以感覺沈莉的臉上些許溫怒。我轉過身來，我說：“真不好回答，老婆，你想啊，擱著哪天你不想和我過了，或則你就象杜梅一樣自己跟自己生氣離家出走了，我天天做飯你也夠不著啊。”沈莉‘騰’的站起身來，她把書‘啪’地一聲扔在了茶幾上。“也是啊，姓張的，保不齊哪天我遇到一好的，這事還就發生了。”

沈莉轉身進了廚房，她抬起手來摁下了抽油煙機的啟動按鈕，廚房里即刻傳來的歡快的馬達聲，我側身看了她一眼，我看見她拿著一快抹布在灶臺上擦拭著。

沈莉是一個開朗、明媚的女人，非常遺憾的這只是我最初對她的印象，她就像杜梅一樣，是在一個缺少父母呵護的環境下漸漸長大的。在她15歲的那一年，父母回遷了上海，她一直生活在這座城市她的舅舅家，在沈莉的內心，她其實是孤單、哀怨、與世無爭的，就象杜梅一樣，和杜梅一樣的還有就是如何驗證自己的男人究竟愛不愛自己？

沈莉在用抹布擦拭灶臺的時候，我的內心有一種接近酸楚的東西在形成，她勞動的背影在廚房里顯得那么嬌小而羸弱，這是我最為熟悉的背影，是我的愛人，可有時候我的一句漫不經心、象一副流氓嘴臉說出的話，卻直接、有效的刺中了她的要害，給她帶來最為沉痛的打擊，并且不是一次這樣了。

《過把癮就死》所描寫的男女主人公的愛情顯然是美麗、悲情而無價的，他們親昵的生活雖被太多的爭執、哭鬧還有質疑所遮掩，但在他們的情感世界里，從來沒有真正的蒼涼和絕望，青春、幻想、熱烈、矯情和希望象一顆顆璀璨的珍珠散落在他們的婚姻生活中。正如方言在一次次被杜梅鬧騰的無比煩惱一個人跑到街邊餐館喝酒時，當他把余下的湯包用餐盒裝好要帶回家給杜梅時，他突然發現“我”仍然深愛著杜梅。事實上，在方言的靈魂深處，其實是和杜梅一樣，對待愛情都有過高的期望，在他們心中，仿佛整個世界都是為了那些美麗的愛情而設置的道具與背景，尤其是杜梅更為強烈，她從來不是一個把愛情用金錢量化的女人，她只要有一個日落而息的居所，享用自己的愛人親手烹制的那一大碗熱乎乎的炸醬面，并且聽他說，我愛你。

我把香煙丟棄在了煙缸里，而后用鼠標的箭頭在電腦顯示屏上找到了孫楠演唱的歌曲《跟著你一輩子》，隨后進了廚房。我站在沈莉的身邊，我對她說：“擦臺面啊？”沈莉看都沒有看我一眼。“讓開！”我說：“又生氣了，怎么和杜梅一樣啊。”沈莉說：“和杜梅一樣怎么啦，你受不了是吧，受不了你換人啊。”我說：“那也得慢慢來，總不能草率行事吧。”沈莉拿著抹布的手停了下來，她看著我，傳來的聲音平靜中壓抑著憤怒：“真的，假的。”我看了看她，我說：“假的，全假的，就連好幾回我們吃的那些香噴噴的餃子也不是我包的，是一個朋友送的。”沈莉說：“難怪我讓你包餃子的時候，你不是這事就是那事老堵著我，合著你就是一個騙子。”我說：“是的。”沈莉的眼神突然間變得明亮起來，她的語氣也突然變得嬌嗔而緩和，她對我說：“老公，非得這樣嗎，我知道你對我好，可你為什么總氣我，不能順著我一些嗎？”我沒有回答，但我又一次發現自己深愛著沈莉，就象方言發現“我”仍然深愛著杜梅一樣。沈莉說：“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上幾回吃餃子的時候，別看你從鍋里舀出來滿滿一盤子，其實裝的全是速凍水餃，你朋友送的都舀在我碗里。”我淡淡一笑，我想說‘朋友家經常去，餃子有的吃，否則你一個也吃不著。’但我收了回去。

杜梅深愛并依賴著方言，她需要方言在生活尤其是感情生活上，對她無微不至的呵護，而一旦杜梅感覺不到這種呵護的存在，或者說溫存的色彩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厚重，那方言麻煩就來了，就大了。她會用充滿懷疑與審視的眼光注視著這個男人的一舉一動，并想方設法去偷窺和揣測這個男人的內心，由于這種情緒的支配，杜梅的行為不僅傷害了自己，也傷害了方言，在杜梅的眼中，他們的婚姻是不可以有謎團的。《過把癮就死》用了大量的筆墨來敘述他們婚姻中一次次的爭吵和矛盾，用一種平淡冷酷的語氣描述著兩個人在爭吵中互相攻擊、傷害的細節，仿佛這是一場婚姻悲劇。但以我讀后的感想，這恰恰是在推崇愛情的專一和忠誠，在表達百姓人家自然、松弛的生活狀態，也正是歡喜冤家所表現出來的片片場景，小說在驟然而來的悲情中嘎然而止，更是將這些平淡瑣碎的故事立刻變成洶涌而至的感情沖擊波，瞬間把人撲倒，留給我和沈莉的是揪心和一聲嘆息。

沈莉打開水龍頭開始清洗抹布和自己的雙手，茄子和米粉肉的香味溢滿了這間廚房，我拿出碗和勺子準備裝飯，這個時候，洗凈雙手的沈莉從我的身后攬住了我的腰身，她把整個臉龐都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她對我說：“以后我們不吵架了，能在一起多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