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的時候，他正仰著頭，唱著一首，我不知道名字的歌曲。在他的身子前面，是一個不算大的紙箱子。也是因為他的歌聲，讓我注意到了他。其實，開始只是好奇，好奇怎么影像店里會有人在唱歌，而不是放歌。所以，便用目光隨意打量了一下，然后就看到了他。由于近視，所以看不清他的樣子，也看不清他的身體究竟是以怎樣的姿態，移動著。只是在模糊的視線里，他整個人像是跪在地上，一邊唱，一邊“跪著”前進。從他身邊經過的路人，基本上每一個都向那個箱子投下了東西，而他們的身子一定是傾斜的姿勢。而他，也會對每一個人說“謝謝”。而那通過話筒傳出的“謝謝”二字，就像是一個歌手演唱完后，給予觀眾熱烈掌聲的回答，沒有絲毫的羞澀、不好意思，不同的是也沒有高興或者驚喜，異常平靜。

就這樣，他在街對面，我站在他的對面，聽著他的歌聲。下一首，是徐譽滕的《做我老婆好不好》。他唱這首歌的聲音，有點徐譽滕的味道。簡易的音響裝備，也沒有讓他的聲音，有什么改變。只是偶爾，路旁商店里飄出的音響聲會掩埋了他的聲音。但他，仍然仰著頭唱得很投入。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停下，站在街頭，聽他唱歌，看著他不太正常的前進。也許是他的歌聲，也許是他與那些行乞人不一樣的態度，又也許是他的姿態。就那樣，一個人站在斑馬線路口，像一個等待綠燈的人，聽著他的歌聲，卻漸漸紅了眼眶……

他“走”的很慢，一首歌唱完，也還是離我很近。終于，忍不住，走了過去。站在他的背后，我也終于看清了一切。很真實的畫面，兩條腿都沒有了小腿和腳。膝蓋下露出了一節，是完完全全的一坨肉。而前面的臉，是一張二十六七的臉，很精神。

“車禍”？這是我的第一反應。但是真相，卻只有他知道。

我翻遍了每一個口袋，把所有的零錢給了他，卻不敢再看他。然后，徑直向前，留在背后的好像只有他的歌聲。而淚，卻不可抑止地一顆一顆往下掉。

究竟會是怎樣的經歷，怎樣的遭遇才會帶給他現在這樣的身體？而他，不知道用了好大的勇氣，好大的毅力，才敢來面對這樣的自己，這樣的命運。我想，曾經的他一定無助過，咒罵過，頹廢過，放棄過。因為，這樣殘酷的命運，對任何一個二十幾歲的男人來說，應該都是致命的打擊。曾經的意氣風發，曾經的斗志昂揚，從命運改變的那一刻就只是曾經了。

我不知道，當他決定推著箱子，拿著已經準備好的工具出門時，心里容納的力量有好大。但我能夠想象，那是怎樣的一種勇氣。

生命給他開了一個玩笑，他接受了，而最終也笑了。

不知道是社會越來越現實了，還是人心越來越復雜了？是社會在進步，還是在倒退？現在，我們隨意走在街上，總會看見很多守在路邊行乞的人，各種各樣的人身，各種各樣的經歷。有的會在自己面前寫一堆文字，述說自己的經歷，博得路人的同情；有的什么也不寫，就只是拿著他的用具，朝路人尋要；有的就是四肢健全，然后一遍又一遍的對陌生人說著自己的經歷，希望得到同情，并且喜歡“打持久戰”。這么多的遭遇，或真或假。而我們總是在上了一次當后，就變得冷漠了。也許是習慣了，也許是人心復雜了，所以，我們看不到真實的東西了。

而他， 我想，是不同于他們的。因為“街頭藝人”這四個字會比“行乞者”這三個字更適合他。他是在用自己的勞動換取價值。

半個小時后，從嘈雜的商店里出來，又聽到了他的歌聲，是曲婉婷的《我的歌聲里》，依然真實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