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歡歡穿嫁衣的日子，沒有親娘陪伴相送，也沒有心近的人相訴，她所有的只是自己，一直以來她就是獨自一人挺立著自己。5歲奶奶去世后自己勉強自理。上天眷顧她讓她身體還算結實，幾乎沒有生過病，只有越來越高的身量。爺爺去世后，7歲的她徹底成了孤苦伶仃。爸爸在她心中早已成了葬后的墳墓。她開始了寄人離下的生活，姑家，伯家，她這個多余人推來送去，但這沒有影響到她的成長。17歲的今天，在大伯拿到亞來父親送來的2萬元錢后，就要把她草草送上嫁車。

亞來比她的命運光亮一點，從小母親離家遠嫁他人，和父親奔牛相依為命。為了照顧兒子，奔牛除農忙外隨建房隊建房，日子還算湊和地過著。亞來初中沒上幾天就不愿再進學校了，奔牛拗不過他，只好由他在家游蕩。外出打工年齡尚小，他做父親的不放心，思前想后，還是讓兒子先成家后立業。兩家不遠，對歡歡了如指掌的奔牛出于惜命托人為兒子求婚。對方爽快答應，一場婚禮就這樣簡單地開始。

黎明將曉的殘冬之時，外面刮著略顯喜氣的寒風，燈將暗未暗。歡歡只感到自己在一步步和過去的霉暗告別，那霉暗處的畏縮、膽怯，如影隨形的屈指氣使會在另一處不大的陽光處充散吧？亞來雖然肩不寬，力更有限，但她是他生活重要的一部分，包括公公，她不再是無足輕重的累贅了吧？僅這她就感激涕零，生活就可以明媚一片。

一直生活并不太自豪的亞來對她是同命相惜的愛憐。在幾個月的交往中，他視她為知已，給她敘述上學時如何給別人打架來掩飾沒有母愛的自卑，如何搗亂紀律引起老師同學負面的關注……在她面前他有一種尊嚴的滿足，他怎么能不明白父親的辛勞？可他又能做什么？有歡歡在，映襯出他值得驕傲的一面，顯示出他殘缺中的另一種溫暖，引誘出他內心深處的自尊。她會仰望她般給他足夠的愛意，讓他有能力揚帆遠航自己漫漫的一生。

歡歡坐在床沿等婚車的到來。婚禮再簡單不過，伯沒有為她買一件衣，也沒有請人來送行，更不會辦喜宴，只想把她快快送走減去不必要的負荷。想到此，歡歡冷冷地看著大伯急切的樣子，這么多年她一直以“多余人”的身份活著，就是她能為他們操持家務，下地干活了也是如此。久而久之，她也認定了這個角色，難道她的一生都是這樣的角色定位嗎？她一定要抓住一切機會挺胸做人，要洗心革面，要活出自己的價值，要用自己的雙手創造美好的明天。

在她一步步邁向婚車時，欣喜中莫名地傷感起來，一切的一切，成長的淚水，無人傾訴的落寞……都在身后成為一股寒氣流散清冷的上空，但前路的霧仍在繼續，她相信在陽光中會一點點驅散的，她不能總活在封閉的自哀自憐中，她要發揮自己最大的能和熱。

當天晚上，歡歡把沒有女人的家里里外外收拾得井井有條。這讓奔牛暗暗欣喜著，讓亞來一股股溫馨的暖流涌動著。第二天清晨，歡歡習慣性地早早起床做早飯，奔牛一下子閑下來，閑得手足無措，閑得慶幸找這么個辛苦磨煉中長大的孩子，閑得可憐起這個從小無娘無爹的孩子來。當別人的孩子還在撒嬌任性時，她已是家中的柱子；當別的孩子坐在教室里讀書時，她在家里眼巴巴地看著……

飯桌上，奔牛不自覺地把菜朝歡歡碗里夾。“孩子，這么些年你受苦了，以后在咱這個家愛吃什么買什么，想穿什么買什么，爹不會阻擋你，只要爹擔負得起。”記憶中從未受過如此厚重的待遇，歡歡的淚不知覺地流出來。“爸，我和亞來會給你爭氣的。我想我們年后一同出外打工，相互照應你應該放心，會有好日子過的……”“你們倆個商量，有你跟著亞來這孩子我也放心了。”

過完年，在奔牛的安排下，他們倆人隨亞來的姑夫一同進了上海的一家電子廠，農村孩子的吃苦耐勞和以往生活的艱辛讓歡歡能夠輕松地承受繁重的勞作。她拼命地勞動著，以期干最多的工時，掙多些工資，可亞來天生的不安分讓她沒有做幾天便怨聲載道，罵上天對他刻薄，讓他沒有好的出身好的家世，讓他受盡艱苦。不久，他因和班長頂撞被開除，面對尚無正性尚未成熟的亞來，歡歡也是無計可施。她把此事告訴了公公，奔牛怕他在外惹事生非，催促他回家。

外面繽紛復雜的天地讓歡歡的心覺一步步喚醒。她要駕駛自己的命運，不能像以往一樣被動地坐以待斃。母親去了，父親遺棄她了，亞來身小力薄，奔牛能力有限，她沒有人指望，她只能指望自己，她要把自己活得有滋有味。

又是年關，歡歡帶著省吃儉用積攢的1萬元回了家，鄭重其事地交給奔牛，并用余下的零錢給奔牛和亞來買了衣服。歡歡和亞來在春節過后又雙雙返回了上海，歡歡仍進了原廠，亞來既無文憑又無特長，還沒有生存經驗，舉步艱難，自拋自棄中和街頭小混混廝守在了一起。歡歡一直相信他說的在一家食品廠做業務員，做得很好。發工資給她買了她一直舍不得買的衣服，還買了個金戒指給她。這讓歡歡從未有過的幸福，她相信在他們的共同努力下，小日子一定會紅紅火火，等將來再要個孩子。她走路就洋溢著滿滿的輕快，幸福的笑意不知覺地蕩漾臉上。然而當她一次下班買東西發現亞來正和幾個溜里溜氣的人叼著煙東游西蕩時，心里不免產生懷疑，而當她緊隨他發現他們偷別人的錢包時大驚失色，她歡歡是在身無分文的情況下長大的，即便如此也未曾動過偷搶之類的念頭，可是亞來……

她感到天昏地暗，剛剛觸摸的幸福瞬間坍塌，她急急地告訴了公公，奔牛火速趕來帶兒子回家。沉迷于隨手即得的亞來根本聽不進只言片語還振振有詞：“你們這么善良不也是處處被動挨打。什么道德、正義，有錢就有公正仁義，保管幾年后我讓你們住新房吃海味。”就在公公和亞來僵持中奔牛以死威脅時，歡歡感到身體的異樣，當確定是懷孕后亞來才妥協，讓歡歡辭職，一家人回到了老家。

這時的歡歡滿腦子想著如何擺貧致富，她聯想著城市的各種小賣點，決定在附近的街市上擺個水果灘，這個提議得到公公的贊許。奔牛帶著亞來從批發市場買來了幾樣水果，歡歡常常坐在了街市的一個小路口。

日子一天天地過著，歡歡坐月子時，奔牛照料著水果灘。再后來，人們時常見到一個懷抱嬰兒的女孩，或站或坐在水果灘前。她的水果灘越來越大，品種越來越多，懷里的孩子也一天天長大。后來在街上租了間門面，并連帶賣了日用品。亞來日日忙著進貨出貨，在生活的磨煉中一天天成熟。奔牛再不干苦力了，和兒媳一起料理小店。不太往來的伯姑也逢年過節來往走動了，更讓她意想不到的是杳信全無多年的父親兩手空空地回來了，一副奴相地跪在歡歡面前悔哭不已。歡歡在劇烈的心靈掙扎后早已脫胎換骨，如今她是一位心智成熟的媽媽，她全心全意愛著自己的孩子，她不可思議父親對她的殘忍，可看到無依無靠后投向她的父親，她已為母，也讓父親為人父一回吧。生命的光彩還是要靠自己燦爛的，風雨后的彩虹也會格外耀眼，也更引來更多人的欽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