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波

就在昨天，就在我所居住的房間隔壁，有一個六歲的男孩墜樓死去了。

我是在出事的第二天早上得知這個消息的，那一刻我的心中突然地涌出了一種悲涼。有好一陣子，我的魂靈肯定是逸出了我的軀殼飄飄地飛向了一個遙遠的所在，在天之極高處云之極白處孤獨地徜徉著，試圖去尋那個因其幼小而更為孤獨的魂靈，我希望能夠與他的靈魂再有一次邂逅。然后，我想送他一程。

我憶起來了，在頭一天的晚上我還曾聽到了隔壁傳來過女性痛不欲生的哭聲?，F在看來，那哭聲無疑是男孩的母親了。那母親該是如何地心如刀絞悲傷欲絕呢？

當那母親的哭聲透過厚厚的墻壁傳達過來的時候，我那時正無所事事的看著窗外一如昨日的夜，看著這偌大的水泥森林燈火璀璨，廣九鐵路上有一輛全封閉的空調列車咣咣當當地駛了過去，一個并不出名的礦泉水廣告在我的面前極顯赫地炫耀著，其面積大得足以令人感覺到榻即將破窗而入……這無疑是一個平平淡淡的夜晚，平淡得同前一天，前兩天……沒有任何區別。也就是這時，我真切地聽到了那位母親的哭聲，那哭聲也確實使我產生了短暫的詫異，然而片刻之后→→僅僅是片刻我就忘記了這哭聲，去從事自己的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了，全然沒有想到就在我所居住的918號房間發生了那樣一件痛心的事情。

我想我是記得那男孩的模樣的。這幾天，他和他那三歲的弟弟總在賓館的走廊里和電梯上跑來跑去的。他大約是一個頑皮的男孩，常常是風一樣地把走廊里所有的房門都敲上一遍，然后躲在一個角落里竊笑，偷看我們這些被他捉弄了的大人們氣急敗壞的樣子。幸而，樓層的服務小姐們對他還是很友好的，對于我們的責問，小姐們常常寬容地解釋說：小孩子調皮呢。我和他只有過一次交往，那是在電梯門前，我對他說：你好。他歪著頭看看我，同樣大聲說句：你好。便兔子一樣敏捷地跑得沒了蹤影。

可這男孩卻死了。這六歲的男孩。

聽說，那天下午他的母親在睡覺，他和他三歲的弟弟爬到了窗臺上，他們打開了鋁合金拉窗，向著窗外高瞻遠矚。站在九層樓的高度看出去，我想這個原本平庸的世界可能就顯得不那么平庸了，人如蟻，路似蛇，山如黛，水似銀，還有悠悠白云，湛湛藍天，燦爛陽光……這一切對于這兩個男孩、特別是對這六歲的男孩產生了什么刺激我此時仍然無法揣摸，那一刻這六歲的男孩的心里該涌出了什么樣的詭奇而綺麗的想象呢？反正就在這時，他突然對他三歲的弟弟說：“我會飛呢，我飛給你看……”說著，這六歲的男孩雙臂一張，便像只鳥一樣地飛了出去。

片刻之后，那三歲的弟弟獨自從窗臺上爬下來，去推他們的母親，說：“媽媽，哥哥飛出去了…”熟睡的母親卻沒有意識到這句話所包含的危機，翻了個身又睡了。

男孩死于去醫院的路上。據送他的人說，男孩死得很安詳，也很平靜，只鼻孔處淌了少許的雪，鮮紅著如同一朵小花，開放在他那稚嫩的小小的臉上。

這美麗是多么的殘酷，這殘酷又是多么的美麗呀。那么多的人聽了這悲慘的一幕都唏噓不已，，都灑同情之淚，感嘆說這孩子太淘氣了……可我要說，不！他不是淘氣，他只是犯了一個錯誤，或者說是一個小小的疏忽→→他想飛，卻忘記了自己并沒有翅膀??！

難道不是嗎？你、我、他，我們誰不曾有過飛翔的欲望？在我們每個人的童年，甚至直到長大成人之后，你敢說你就從來沒有做過飛天之夢嗎？我們夢過太空，夢過月亮，夢過自己成了神仙，在蔚藍色的天空上隨心所欲地飛啊飛啊……誰知道這愿望竟會是傷人的刀刃？難道天真也是一種罪過？那么理想呢，難道它只是一個通往悲劇終點的美麗的路標么？這六歲的男孩是死于“飛”的愿望是確實的。他當然還小，是一個學齡前的兒童，他不懂事，不知道科學，不知道人活在世上對于許多事情都無能為力，更不知道人要活下來就得老老實實地遵守很多規則。他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在他眼中和心中的世界里，這世界是鮮活而充滿生機的，是可以由他來左右和改變的，所有的生命都是他的朋友，都能夠同他溝通和交流。于山他是一塊石，于水它是一條魚，于花它是一只蝶，于天他當然便是一只鳥了……“我會飛呢”→→這是男孩留給我們的最后一句話，我想這句話絕對不是男孩心血來潮的信口開河，他一定是在許多個夜晚里噔著烏黑的雙眼細細地想象過關于飛的所有細節，一定無數次地佇立于窗前呆呆地注視過那些飛來飛去的小鳥，向它們詢問有關飛翔的技巧。昨天下午，當他拉開賓館九樓的鋁合金窗，面對著藍天白云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他有了一個起飛點，立刻，飛的欲望籠罩了他的全部身心，久久深藏于心底的理想之水猛然決堤而出，，他明確無疑地感覺到豐美的羽毛一瞬間布滿全身，尤其以胳膊上的羽毛最為粗壯有力，他渴望已久的某種進化已經在這一刻得到了最為完美的完成……如此，他才鄭重地說出了最后的那句話，然后雙翅一張，向著他的世界飛去了。

“我會飛呢”→→男孩這句平平常常的話令多少名言顯得蒼白呢。“我會飛呢”男孩這句平平常常的話又會令我們這些少夢甚至是無夢的大人們感到怎樣的一種驚心動魄呢？其實我們也有過多夢的季節，其實我們也曾有過自己的六歲，其實我們也幻想過飛翔啊。只是，我們懂得太早，我們都被大人小心地呵護著，我們一直沒有尋找到那個起飛的點……所以，我們就都活著并且一直活到了今天。

可就在昨天，就在我們所熟悉的平庸得沒法再平庸的生活中有一個六歲的男孩卻死了，只因為他想飛。

我痛惜這六歲的男孩早夭；但我也近乎殘忍地意識到了這六歲的生命所迸發的奪目的美麗。與此同時，我還為自己為成長而付出的一種大丟失而感到了深深的悲涼。

所以，對于這有一面之交的六歲的男孩，我無意寫一篇哀傷的悼文。望著這城市灰蒙蒙的因而讓人不斷喪失著想象力的天空，我愈發覺得了那男孩形同天使。他通體放射著圣潔之光，在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必須仰視的高度上輕盈地飛翔著。倘若我的魂靈能夠與他的魂靈有一次短暫的邂逅，我想我會對他說：男孩，你飛吧，用你心中的那對翅膀。

摘自《讀者．雋永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