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到機場我都會有一種觸動，總會想起我的弟弟。飛機起飛之后，我靜坐在機艙的座位上，從皮包里掏出幾張廢紙，然后小心翼翼地折起了紙飛機。弟弟假如現在還活著那該多好啊！他可能真的會成為一名飛行員。

我的眼前浮現出二十多年前的情景。那時候弟弟是個身材瘦小，臉頰紫紅的小孩子。他穿的衣服都是我和哥哥的舊衣服。長輩們都說我們兄弟三個弟弟最機靈聰明，也最口齒伶俐。他的嘴像是沾滿了蜜水，見了叔叔阿姨就甜甜地問好，很討人喜歡。一天我背著書包放學回家，弟弟正坐在黑白電視機前看動畫片。我坐在一邊折起了紙飛機，這是課堂上老師教我們的，當天老師布置的作業就是每個人回家做兩個紙飛機。

弟弟兩眼盯著電視機的熒屏，看得很入神。我的手摩挲著白紙，折來疊去折成了一只很丑的飛機。弟弟不經意地一瞥，隨即挪動著木凳子到我身旁。他伸手搶過我手中的紙飛機，讓我教他折紙飛機。我將做好的那只紙飛機拆開展平，手把手地教他。他悟性極高，學了一遍便學會了。那張白紙在他手里迅捷地翻轉著，一眨眼折成了漂漂亮亮的紙飛機。他拿著它在屋子里投擲，紙飛機穿過屋里明麗的光線四處盤旋。從那以后弟弟迷上了折紙飛機，他還教村里的孩子們。

一天我們一家人正在吃午飯，外面傳來嗡嗡的聲響。弟弟立即將飯碗與筷子扔在桌子上，飛跑了出來。只見一架飛機飛得很低，可以清晰地看到巨大的機身與機翼。弟弟奔跑著緊追著飛機，高喊著：“飛機……飛機……”。那只飛機緩緩地在蔚藍的天空上飛行，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陰影，很快將弟弟甩在了空曠的田野里。弟弟傻傻地佇立在田埂上，仰頭望著在天邊漸漸消失的飛機。他回來之后告訴母親說等他長大了一定要成為一名飛行員，開著一架大飛機，在天空里飛來飛去。

不久村里人都知道了弟弟的夢想，見了他就調侃他，都管他叫小飛行員。姥姥望著弟弟說她見過飛行員，飛行員大都是黃眼珠，目光明亮，而弟弟也是黃眼珠，很適合做飛行員。他聽后欣喜若狂，手舞足蹈，見人都說飛行員是黃眼珠，他也是黃眼珠。他還央求父親一件事情，就是等他生日的時候送他一只飛機玩具。

弟弟每天都折疊幾個紙飛機，日夜盼望著父親給他的生日禮物，然而沒有等到生日那一天，他竟然意外死亡了。那天，陪他入葬的有他喜歡吃的餅干，有等到過年才穿的新衣服，還有他折疊的那一大堆紙飛機。

二十多年的光陰似乎只是彈指一瞬。二十多年后哥哥和我都長大了。我們很少提起弟弟，因為弟弟是我們心頭永遠的傷痛。我們都不愿觸摸內心深處的傷口。一天我們一家人路過機場，母親說想去看看飛機，于是哥哥開車拐到機場附近。我們一家人站在高高的土丘上，遠望著被柵欄緊圍著的機場。只見寥廓的停機坪上停著一排銀白色的飛機，一架飛機正要緩緩降落。父親說他這輩子有個遺憾，就是沒有給弟弟買個飛機玩具。母親也想起弟弟曾經說過的話，她說弟弟一直想當飛行員。弟弟說過成為飛行員以后，要開著飛機帶著一家人到好玩的地方旅游。母親說到這里，我們的淚水都奪眶而出。

我坐在機艙里，靜靜地望著我折好的那只紙飛機。我似乎望到了長大后的弟弟穿著飛行員的服裝，一副英俊、干練的神氣。他正坐在駕駛艙里，戴著耳機，從容自如地操縱著飛機。那架飛機在浩瀚的空中翱翔，飛向了一個美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