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不要把菜留幾餐吃！”

“媽，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不要老是吃得那么急，又不是有人跟你搶！”

“媽，這些東西你不能吃就送給別人啊！老藏著干什么！”

……

她最寶貝的三個女兒常常不厭其煩地對她說這些話，而且那三個寶貝女兒總是聚在一起，說她越來越怎么樣了，接著便是抱著手唉聲嘆氣。

她乖乖地聽著那些教訓，慢慢便低下了頭，雙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不斷挪著位置。她有些緊張的樣子，眼神有些躲閃，不安中帶著一絲幸福。

我也乖巧地坐在一旁，看著她的窘態，感到一絲的好笑。

晚上，三個寶貝女兒大包小包地提著她送的新鮮蔬菜和雞肉與她揮手道別，我竊笑：真是群女兒賊！平日里都叫她別再去養雞種菜，到頭來吃那些東西的都是自己。

發動車子后，大女兒總是搖下車窗，說：“媽，你回去，外邊冷。”

她搖搖手，說：“不礙事。”

大女兒嘆了口氣，說：“我們下次還會再來的，小倩，照顧好外婆。”

我老實地點點頭，也與她們揮手道別。

晚上，飯桌上又是擺著那么幾道菜。

微弱的燈光照著飯廳里兩個嬌小的人影。

我不滿地用筷子戳了戳雞翅，“為什么又吃雞翅啊？”

“你不是最喜歡了嗎？”她似乎不解。

“可是，這周已經吃第五次了！吃多了不好噠，你不知道？”

她愣了愣，最后恍然若失地說：“我不知道……那明天給你做水蛋？”

我淡淡地說了句“隨便”后，又夾起了有些膩了的雞翅。

飯后正準備換鞋上樓沖到電腦前血戰一番，低沉的聲音傳來：“小倩，去散步嗎？”

我一回頭，正準備推脫，卻看見了那道虛掩的房門——那個人病重時睡的那間房……我心似乎被抽動了一下，看著她眼里閃著不安的光芒，我說：“嗯，去。”

她又是一愣，隨即訕訕地笑笑。

一條筆直的水泥大路，無數次地走過這里，記憶力是她牽著我的手，他在前面走。路邊新裝了路燈，橘黃的光芒刺疼了我，我看著地上的影子，長長細細的那個黑影是我的影子，旁邊那個短短圓圓的是她的影子。

我牽著她的手，步伐慢地像只蝸牛，但我還是耐心地陪她走，因為以前是她耐心地陪我走。

走在沙灘上，她卻像個懵懂小孩，沙子上明顯有尖銳物她還要往那走，在無數次把她拉離危險物后，我終于怒不可遏地喝道：“你怎么老要往危險的地方走啊！好好看路！”

她又是一愣，隨即點點頭。

后來她果然乖乖跟著我，沒在往那些地方走。只是，她幽幽地說了句：“別人都笑我癡呀……觀福……”我鼻子一酸，握緊了手中那只雞爪似無力的手。

路上遇到了只認得樣貌不記得名字的鄰家阿婆與阿公，那阿婆一臉羨慕地說：“東蓮啊，還有外孫女陪你散步啊！小倩真是我們村出名的孝女啊！哪像我家那小子，怎么都叫不出來！”

她聞言幸福地點點頭，客套地回了句：“哪里，我這個也是很難得才肯出來一次，平時都在房里藏著。”

待她們拉完家常，我又牽著她前行，只見她頻頻回頭去看那阿婆和阿公，眼中閃著光，我認得那種光，那是羨慕。怕是又想起他了吧，一生的摯愛啊。

年輕的她聽說面容姣好，溫婉安靜，賢良淑惠，是鄰村地主家十個孩子中最受寵的八小姐。一個常惆悵地懷念見都沒見過的早年就夭折的姐姐的女孩。她逆了父母的意，執意嫁給了那個窮得什么都沒有的脾氣暴躁的男子。本是身子骨嬌弱的她，離開富足的日子，穿上打滿補丁的衣服，張羅著一家的生活，日子過得雖辛苦卻也充實，即時在最不濟的時候，父親給她送來錢救濟一下，她也是剛烈地回絕父親的美意。她堅信自己一家能撐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