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培戰雀塘，家族面子光

我的堂哥國政，好多年前，他的父親隨寡母下堂，在雀塘新頭沖落戶。在那兒單姓單戶，受人欺負。他家里富裕，年前來訪本家，希望本家去些人為他撐腰打氣。初三日帶兒子來給伯伯、二爺等長輩拜年，每家長輩送了大紅包和一包果品。當天回去準備酒席去了，留下兒子在伯伯家，和伯伯孫子良昊年齡相當，在一起耍。

我們寶慶當地的風俗，初一要去親爺親娘和自己的師傅拜年，初二是女婿給岳父岳母拜年，初三后則親友互相拜年，人人喜笑顏開，說不完的客氣話，正月里是實實在在的文明禮貌月。

二爺令芬老來得子，有兩個兒子，長子德銘二十三歲，剛結婚；小兒子德欽十九歲，高考差幾分，正參加第一年的復讀，整天茫茫然。一會兒躊躇滿志，一會兒長吁短嘆。

初四日，吃過早飯。二爺對小兒子吩咐道：“你哥哥到何家坳拜年去了，怕是不爭氣去打牌了。國政昨天來給我拜年，送了我五十元錢和一包冬爪糖。伯伯安排每家去一個人，給他老娘拜年，做為答謝。”德欽賭氣說不去，怕是人家問起他高考落榜的事，沒趣味，最后還是答應去了。

于是大家在院子前的禾塘坪集合。三叔令蔚已經去世，小兒子德錫二十三歲，是個好泥水匠，鄉基建隊送他去進修建筑施工，剛結婚，娶的是包工頭的女兒，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時候。德錫正對他哥德鈺好言相勸。原來德鈺是三叔的長子，也是祖父的長孫，小時候是最聰明的，奈何患有猛風病，又愛酒如命，越發病越喝酒，慢慢地人也邋塌，逗人嘲笑了，人們都叫他“開猛子”。只是這次有去喝酒的機會，怕是怎么勸都沒有用了。

柳放是這次帶隊的老大哥，有三十多歲，是早已去世的四爺令芝的小兒子，因為家庭出身為地主，還是個單身漢，長年在外搞建筑。四爺在舊時代是響當當的人物，生子四個，長子德遐和次子德邇在解放初期即考上大學，分別是省城建設銀行的行長和湖北大冶冶煉廠的總工程師，讓德字輩的兄弟們佩服不已。柳放為人忠厚踏實，沉穩。這些小他十來歲的兄弟最聽他的話了。

德培是伯父的兒子，雖然種著田，但人頭腦活絡。柳家橋大院子背后，有座銀子山，實際是座石山，寶慶水泥廠造水泥用的石灰石，有一半來自這里。本村何家和柳家的青壯勞力，閑時不閑時都搶時間在那里開炮打石頭，這是個重體力活，也高兇險。唉，當時柳家橋在本鄉算得上活泛（繁榮）地方，也真奇怪。德培石匠出身，但嫂子無論如何不讓他在石山做。他一邊種田，一邊烤燒酒養七八頭豬，在過年前又幫人打糍粑，生意好得很。

柳家兄弟們十多人終于齊了。過年了，人人都穿得很時尚，很正式。年紀小的兄弟都穿著四個大口袋的中山裝，德錫哥和德培哥都穿西裝，打領帶，皮鞋擦得锃亮。德欽穿黃色將軍呢的學生裝，穿一雙回力鞋，顯得好拘束。

新頭沖離柳家橋約二十里遠，大多是兩個腳板寬的小路，德培哥卻帶著一輛半新不舊的自行車推著走，由他的兒子良昊和國政哥的兒子走在前頭，一路浩浩蕩蕩，笑盈盈地去了。

昨日剛下過一場小雪。八十年代末期的小鄉村，田土承包到戶，農民有的是干勁，雖然仍很閉塞落后，卻欣欣向榮。一行人不時對窩在雪地里的大白菜，白蘿卜贊賞不已。上午，太陽升起來，積雪消融，吹著微風，有點冷，一雙手插在褲袋里更舒服。

柳放和德培兩個大哥一路上在前面笑咪咪地說著話。德橋是滿滿的兒子，大德欽五歲，人有點不靈光，愛說話卻說不到點上，一說到當官的就畢恭畢敬，誰家有錢就和誰多說話，別人卻不待見他。這時候卻來打趣人。

“德錫，你的姨妹不是在八中讀高二么？你給德欽做媒，大家是兄弟又是姨夫（連襟）多好。”

“要得，要得，德欽考大學前途無量，只怕看不上她。”德錫哥似乎得到了老丈人授權，這們親事不在話下。

“只是二爺二娘年老，家里條件不怎么好。”德橋微微擔心。

德欽見他們正打趣他，也沒心思唱他的《一剪寒梅》了，超過他們一隊人十多丈遠，氣呼呼地去找前面的兩個侄子了。

終于走到了大路上。因為是晴天，拜年的人三五成群，絡繹不絕。偶爾擦肩而過的穿著一支花踩腳褲的少婦少女，十分養眼，德欽來了十分精神，用手理一理油性頭發，不時回頭而望。

柳家十幾個男子，只顧埋頭走路，只顧說笑，在大路上一字排開，后面有人在大叫也不曉得。好了，自行車在褲腳邊“咔咔”而止，就差到撞到人了。

“今天撞鬼了，今天撞鬼了。”那個騎車的年輕人一邊罵道。

“你怎么不按鈴鐺？你都撞到我了，我不罵你你還罵我。”開猛子說道。

“好狗不擋路，災狗擋大路。”年輕人越罵越氣，正要揮拳打人。他們有兩個人，那哥哥穿身好行頭，穿一身好的西服，腳跨一雙軍用皮靴。頭發燙著卷發，打著摩絲。

這邊鬧嚷嚷，德培哥走過來，一把抓住那哥哥衣服，一邊吼他道：“你跪下來……”等到正面四眼相對卻成了“你蹲下來！”。

那哥哥雙眼凌厲，恰似一頭被激怒的豺狼。德培哥和他比起來，高矮差不多，卻強壯好多。他一點不畏懼，一反手抓住德培哥前胸的衣服，一拳打過來，卻打在空處。路旁有所小學，兩人推推搡搡，到了學校的操坪里。

德欽期待著的大哥把惡人打扒的場景馬上要出現了。柳家的幾個哥哥站成一個小圈，把那兩個圍住了。不曉得怎么的，德培卻松手了。

“叫我蹲下來服軟，怎么可能！雀塘飛跛子你們聽說沒有，他是雀塘的瓜頭（我們這里稱混混頭子），前年他的腳還好好的能走路，幾個月前我把他腳踩斷了；我三兩天不給人放血，不挑人腳筋，就手癢癢。派出所里走走，看守所里坐坐。”那哥哥真狂。

柳放大哥站在前面，打一拱手，說道：“老弟，就憑我大你幾歲，我叫你一聲老弟；看出來你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我們走路沒讓道，真是對不住了。新年新歲，別計較了。”

那哥哥卻更神氣了，說道：“別看你們人多，我一點不怕。你看我是善罷甘休的人嗎？到了雀塘我們看看。”

大家都借坡下驢，一邊向前走，一邊耍嘴皮子勁，再沒有打起來。

離雀塘只有一里路了，德欽在前面走著，因為這段路是常走著去五中讀書的，非常熟悉。柳放叫了幾聲“老弟，到這邊來”而全然不知。

那哥哥便靠過來，柳放哥擺手道，“朋友，我叫他們幾個呢，不是叫你。”哈哈，我們這大隊人，為了避免流血戰爭，抄小道了。

從新頭沖吃過飯，那邊招待得非常周到，煙，桔子，瓜子花生糖果，應有盡有。

德培哥騎了自行車，帶了兒子先走一步了。

德欽心里想，伯伯常對我們講前人的故事，說是有一個叫柳敬民的秀才，秀才沒考上，便放話“柳敬民，文的不進武的來”，真的好豪邁；哪年哪年耍龍燈，曾經耀武揚威當地，風光無限。這次從新頭沖回來，卻對德培夸贊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