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垂

-范寬龍-

夕陽西垂，散落的血色把小鎮淋了個遍。透過房檐，還能望到幾束霞光，星星點點的。

這間房子已經夠破的了，夏不遮雨，冬不防寒，和北方的傳統民宅一樣，就是年紀大了些，墻角有了一處缺口和裂痕，看樣子是沒有幾年了。“阿福哎，開飯嘍！”房主人說話了。房主人名叫李長寶，同村鎮的人都叫他老李。老李今年有58歲了，骨瘦如柴，皮膚黑的放光流油，皺紋多的似乎連蒼蠅爬上去都要摔跟頭。發絲黑白相間，但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在老上十歲！

30年前，老李是鎮上一家拖拉機廠的搬運工人。由于老實肯干，多次被評為廠上的先進工人，經過不懈努力，終于被調入了生產機房工作，因為老李的確的沒什么文化，進了機房也只是干重活的大頭。幾年過去了，老李也近乎成了拖拉機廠的老工人了，也有了點積蓄，他再不想這樣繼續沉默下去了，他準備娶個媳婦，生幾個大胖小子，那樣才好呢！說來也快，這老李能耐還真不小，不但娶了個溫柔體貼的媳婦，而且媳婦的肚子也日漸的鼓了起來。這讓老李每天都笑容滿面，工作也更加努力。

“老李，你媳婦還沒生吶！”工友阿三在廠房高聲問道。“嘿嘿，快了快了，再有半月就到日子了。”老李憨笑著說，一點兒也不靦腆。“老李可要請客啊！份子少不了你的。”同車間的工友們跟著起哄了。老李也一個勁兒的笑，一個勁兒的答應著。

黃昏了，老李媳婦到集上買菜，心里美美的：今晚炒幾個菜，買一瓶酒水，老李累了一天了，也跟她奢侈一頓。光這樣想著。

天色漸暗，天上黑壓壓的一片疾奔過來，風也說起就起，卷的塵埃到處飛，打到哪里，噼啪作響。老李媳婦剛要跨出門，“哎呀！好大的雨啊！”連忙把腳收回。這雨點足有黃豆粒兒那么大，不一會兒，門前的那點兒土道兒全濕了，泛起泥漿，吐著水泡兒。“哎，這么老大的雨，，老李一會到家準得濕透不可……”她想去準備一身換洗的衣裳，一會讓老李穿上，本來不咋富裕，可別再感冒了，她的神情開始焦慮起來。“啪！”的一聲！菜刀從老李媳婦手里滑落，狠狠的拍在了地上。怎么了？！這是怎么了？！她開始捂著肚子，倒在了灶臺邊兒上，右手拼命地扶著灶臺邊緣，她怕是要生了！五官幾乎擠到了一起，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掉著，不停地再冒……她緊閉雙眼，緊咬牙關，似乎就要暈厥過去……

老李總是習慣最后一個離開廠子，他把自己的工作陣地打掃的干干凈凈，一塵不染，然后才去換好衣服，涮兩下手。“呦，下雨了。”老李轉回身去問傳達室的老張借了把雨傘，他終于踏上了回家的第一步。

到處都是泥坑子，老李舉著傘，走的小心極了。呼嘯的風把雨吹斜，似乎要把他的傘謅翻的架勢，庫管到膝蓋全濕了，褲腳子還滿帶泥漬。就這樣，老李到家了。

“秀英（媳婦）啊，這雨太大了，說來就來，可是要把我澆死了，快給我拿條毛巾！”老李站在門口，邊收傘邊說道。“你快點啊！”“哎，秀英，”老李走進廚房，撩起門簾：“秀…秀英！秀英啊，你這是咋了，你快醒醒啊！”見這一地的鮮血，老李抱起媳婦就往劉嬸家跑。劉嬸是村上有名的接生婆，村里大半的孩子都是她接生的。老李也顧不上風顧不上雨了。他一邊跑一路對媳婦說：“秀英挺住啊，就到了！”他死咬著牙，喘著粗氣，兩腳似乎也不想多開泥坑了，“啪啪啪”的濺起泥漿……

“長寶兒啊，秀英她……你節哀順變吧……”劉嬸難難的說。“她是早產加上難產，大出血了，又沒能及時救治，兩條命都……”“長寶兒啊，長寶兒……”

這雨似乎下得更烈了，雷聲打得更響了，對！此時的李長寶就像雷劈了一般，靠在門框，他什么也沒說，他真的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這次對老李的打擊，讓他再不敢高攀幸福，他也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他的那幫工友，遞交完辭職信，他頭也沒回的走了。他和以前一樣：沉默，老實，憨厚……

三十年就這樣過去了，沒有人知道老李這三十年是怎樣度過的。他并沒有再娶，但他多了一位朋友：大黃狗“阿福”。阿福是條流浪狗，十分通曉人性，很精明，而且非常聽話，老李有什么話都對它講，它似乎都能聽懂。

三十年了，老李變得太老了。他家里唯一的工具似乎就是靠在窗邊的那根掃帚了。他每天都抄起家伙，早早的出門，掃凈大街小巷，新搬至此的人都以為他是清潔工呢，有什么垃圾都扔在路邊，不要緊，因為他們知道會有個人準時來清理的。

“老大爺，來碗水吧！看您掃了半天了，歇會兒吧。”我推開門，把一碗水遞到老李手上。老李把掃帚戳在一邊，雙手在身上扒拉扒拉，接過水，大口的謅了下去，喝完用袖口蘸蘸嘴角，憨憨的笑了。這是我第一次和老李對話。“小伙子，本地人？”“不，不是，我在鎮政府工作，這不，星期天休假，有時間回家看看爹娘。”我微笑著說。“好啊，嘿嘿，以后家里有垃圾啊，就放到門口吧，我天天來，就一并給你收了。”老李說。“大爺，您為什么每天都來掃地呢？”我終于問出了這個一直困擾我的問題。可老李扭頭，抄起笤帚，慢慢地走了，似乎并沒有聽見。

一周過去了，又是一個星期天，我拎著東西回家看望爹娘。走在街道上，發現到處都是垃圾，足不是一天扔的那么多了。最后我找到村部，組織清潔隊，用了半天才把垃圾給鏟凈了。后來從娘口中得知，四天前那個老李在家中去世了，同村人議論紛紛，有人說是因為營養不良，缺維生素缺死的；也有人說是吃了什么不熟的東西，給藥死的，反正是死了。只有那條大黃狗，目光似乎在閃爍著什么，一直在家門口守著，寸步不離……

夕陽在緩緩的移動著，散著余暉，慘紅慘紅的……

作者：范寬龍

創作背景：承德高二

創作時間：2015年2月